酒店老板是个有点神经质的老头,他盯着那六间房子,眼都绿了。

这哪是酒店啊,这是六个预备上膛的老虎,等着抓一只下酒菜。我手里那个镜头架子,他根本看不见,他只想看窗帘拉开的瞬间。 我们刚洗完澡,热气腾腾的桑拿房正冒着烟,老板突然把手搭在我肩上,仿佛连空气都是他家的。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摘下眼镜,用那双浑浊的眼看着我,声音干涩得像在嚼砂纸:“你是哪位?鬼吗?

如何一直盯着这里看?” 我嘿嘿一笑,手里的镜头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老板,您是认定我在看您,还是认定您在看我?实际上两样都有。” 他愣了三秒钟,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,那笑声把浴室里的水都震得哗哗响。他一把抓过我的外套,差点把我拽进怀里:“省省吧你,我都闻见了,你身上那股子……嗯,像兴奋剂一样的味道。

是不是又去了啥鬼地方?” 实际上他也没彻底闻出来,但他就是喜爱被念叨。

这种神经质大约源于他穷得走投无路,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,而刀刃就是这六间房子里的每一个像素。他不敢用更贵的设备,怕砸了房子赔了夫人又折兵;他不敢雇专业导演,怕画面上窜出个不懂事的年轻人把戏弄。

故此,这六个被整成“泰迪熊”的房子,成了他对抗世界唯一的武器。 拍摄过程就像是一场失控的狂欢。我们得了三张免费电影票,那是老板用他所有的积蓄买来的。他让我们去排练,去磨戏,还让我们模仿各种怪的动作:像不像一只被抽了筋的企鹅?像不像个试图跳过墙头的跳蚤? 有一次,老板非要让我们演一场“在电梯里抓老鼠”。

那场面简直就是灾难现场。电梯那是确实电梯,连个按钮都没有,只有几根生锈的立柱。我们爬进去,对着空荡荡的井底大喊大叫,老板站在外面,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,仿佛在等待某种奇迹形成。 “老鼠呢?”他问,声音都变了调。 “老鼠?我这就给您放个电影!您等着!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然后启动那个能录下声音的滤镜。镜头里,那空荡荡的电梯井里,竟然突然浮现出一团不清楚的黑影,还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。老板的脸瞬间煞白,死死盯着屏幕,手里还在不住地挥舞着。 “那是……那是老鼠?”他指着屏幕,语无伦次,“不,不可能,这地方忒通风了,哪有老鼠?” 实际上我早就想好了。

这电影是老板自己拍的,他把自己蒙得像个粽子,然后拿着一个破旧的手机,对着镜头大喊:“你们看看这里!

这里……这里确实有老鼠!” 观众自然信了。出于这是电影,是精灵旅社,是用老板的一双双眼拍出来的。

这六间房,不只是是房子,它们是老板爱屋及乌的幻觉,是他想要抓住的、却又抓不住的幻影。每一秒的闪烁,每一帧的定格,都在让他确认:嘿,你还在乎啊。 后来,我们确实拍了一部电影,别看画质挺渣,声音也挺噪,但里面的主角确实就是老板。他穿着那件破夹克,站在镜子前,对着镜子里的人念叨:“嘿,你看那个鬼影,它是不是在你的心里?” 镜子里的人动了,老板的酒立马醒了。他对着镜头露出那副标志性的、充满迷茫又带着点疯狂的微笑,仿佛在说:“这就是我啊,这就是我啊。” 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像个逃课的叛逆学生,而老板则像个被误读的神经病,我们俩在镜头前进行了某种无声的对话。他骂我借宿,我骂他抠门,结局镜头把这一场骂骂咧咧拍成了“苦情片”。 镜头转了一圈又一圈,终于定格在了一个没有人的房间里。老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,对着漆黑的房间喊:“你看,你看!

这里就是家!” 房间里啥都没有,只有灯亮着。他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知道吗?实际上没人住。只是我骗自己,认定有人陪着我。” 我笑了笑,把镜头收进行囊:“老板,实际上也没人看到您呢。

这电影,就是您自己演的。” 他挠了挠头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你……你懂啥呀。

这房子是我建的,这电影是我拍的,我是这六间房的主人,我是这故事的主角!别怕,别怕,只要有我在,就没有啥能把我吓跑!” 他走下楼梯,背影在走廊里拖得长长的,像只断了腿的老虎,拖拽着自己的影子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认定,这六个泰迪熊房子,或许确实比想象中有趣得多。它们不只是是电影道具,它们是老板用迟钝和执着堆砌起来的堡垒,是他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。 而我,只是一个拿着镜头的旁观者,有幸见证了一场关于“家”与“孤独”的荒诞喜剧。

看着那盏灯慢慢熄灭,我心想:嘿,老板,您明天该搬家了,毕竟,这地方……仿佛不忒适合您居住呢。 故事讲完了,镜头也收好了。但我总认定,有些东西没讲完。

或许明天,还会有新的镜头角度的展开;或许老板还会持续他的独角戏,直到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只只会叫的熊。而我会一直站在他身后,拿着这个破旧的镜头,一辈子,一辈子地,记录着这只熊唯一的生命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