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是亮着，但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电流味的清晨空气已经散尽了。记忆里的日子忒短，刚刚只是把那个叫李米的兄弟和赵二狗从乡下的土坯房里喊醒了，他们看着窗外的黑幕，像看自家田地一样，哼唧了两声，持续睡。我提着刚杀好的鸡，把屠刀往灶膛那一栏扔，动作还没稳当，那个土味儿就糊了一嘴鼻血，脸上也没几块白净的。
村里人看着我这身像野兽一样的打扮，眼神里是那种看直播斗地主输了还来的劲儿，嘴上说着“李二狗，你这哪是杀人，分明是下毒呢”，可脚下依然往田里走。赵二狗跟在我身后，手里还攥着那把大刀，指节白了好几道，口里全是横肉：“大哥，说好的给娘俩包饭的，如何成了给本大爷的？这鸡啊，是咱家的命根子，哪位动它，哪位就是跟咱家过不去啊！”他讲话嗓门大得吓唬人，声音里带着点刚醒来的生涩和不服气，彻底不像那种冷面队长。
我没法跟二狗硬碰硬，只能硬着头皮干。
这地里的庄稼，考不考学看不见，可那根苗子却扎得实得挺。平日里哪位敢动，哪位就得多担待点。今天这地里的萝卜，我砍了一茬，没敢动根，就说是天旱了根儿趴下了。赵二狗见我砍得勤，心里略微放心了点，嘴上却还是念叨：“嘿，你这砍得有点狠命啊，上回那茬萝卜，筷子头儿都插进去了，根儿都露出来了，不过说好的，只要活下来，赶明儿能换两斤蒜卖，这点损耗咱们能忍的。”
李米倒是挺干脆，拉着我就往田边走：“哥，别犹豫，赶紧打。
这地里的活计，都不比村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人有意思。咱就按着规矩干，哪位敢乱来，我就跟哪位急。”他的眼神挺亮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，讲话也不带绕弯子：“我李米做东，哪位动手哪位找茬，咱们爷俩照旧，那蒜子我分你一半，你分我多少？咱们是一伙的！”
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：“行，蒜子归你。”
直到最终，赵二狗那一刀落下，我把那根带刺的大萝卜连根拔起，顺手把旁边那株刚露白头的萝卜苗也连根拽了下来。二狗眼瞪得 rollers，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：“哥！你咋如此狠命啊！
这可是咱家的白菜苗，咱平时连根都不拔，今天为啥连着拔？
是不是认定我赵二狗给咱家打了大忙？
是不是认定咱家那是私用，非得帮咱们拔拔？”
我嘿嘿一笑，把拔下来的苗往田里一扔：“二狗，那是咱家的地，不是咱家种地给你用的。咱们种地是为了过活，不是为了显摆。
这苗子长得好不好，到时候咱卖蒜子的时候，哪位说了算？我说了算，行不中？”
二狗嘿嘿地笑，笑得脸上全是褶子，那笑声像刀子一样扎人，但我没讲话，只是走那会儿把那株萝卜苗抱进怀里，用土给它捂了捂，又给了个大大的饱饱的饱饱——看似随意的一捏，实际上是心里那点没被知足的踏实感。
晚上，村里人还是议论纷纷。几个老丈人拿着烟袋锅子凑过来，看着我这身挂满草的打扮，啧啧啧地说：“哎哟，李二狗的兄弟，你这手下没练多久啊？那蒜子竟然能卖到城里去，这本事，比咱村头那个能舞出花来的高技还要了得！”
李米也不反驳，只是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，三分酒气混着那股草药味：“管他们吃不吃。日子的长短看咱能撑几天。二狗，到时候把咱家的地也翻一遍，把这些土里的东西都刨出来，用新土盖盖，好好整修整修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，耳朵耷拉下来：“好吧，大哥，那咱家地咋整？咱家平时地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，翻翻能有啥？”
我笑了，那笑声清脆，带着点不高兴：“翻翻能有啥？翻翻能翻出个地界儿来，翻翻能翻出咱家这个地界儿的命数来。二狗，记住了，赶明儿咱家地里的土，哪位要是敢乱翻，我就敢跟哪位急。咱们是一家人，咱们得把地翻得跟咱自己脸一样，硬气又实在。”
李米也帮衬着：“哥说得对。
这地里的东西不能当儿戏，咱得像个样的人。赶明儿这茬蒜子，咱家务必得全卖掉，不能留半颗，更不能留半条根。”
二狗看着我和李米两人，再看看那还没翻土的田，心里那点不服气仿佛有点化开了，但嘴上还是不服：“行，行，大哥说得对。大哥，咱家地，赶明儿就是咱家的命根子，哪位动它，哪位就是跟咱家过不去！倒了八辈子霉，也得给咱家翻一遍！”
我点头哈腰地答应：“好，听大哥的，听李米的，咱们一起把地翻了。别整那些虚的，咱就老老实实干活，把地翻得跟咱大家住的地方一样，硬气又实在！”
夜色里，那几株刚拔起的萝卜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像是几个坚定的小人儿，立在那里，等着明天第一缕阳光照下来，等着第一声鸡鸣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