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忒足,风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坐在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前,手里转着一枚标有 0.009g 的网球。旁边堆着几本刚拆封的文档,封面印着“未来科技展望”,但我一个字也没看清。顾渊凑过来,指着那行字问:“这就是你刚刚说的‘算力溢出’?”
我没回头,只是把网交给桌上那个半开的黑盒子。盒子像只睁着巨眼的眼镜,里面流动的不是数据流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带着金属腥味的液体。顾渊皱了皱眉,伸手去抓,我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知道这东西啥时候满吗?”我问。
顾渊的手指头在触碰到那层液态外壳的瞬间僵住了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那是旧时代的警惕,也是新纪元启动前的颤抖。
“根据测算,满充需求的工夫……"他声音发紧,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背单词,“三个月。”
我笑了笑,把盒子扣在自己的胸口上。
“三个月?”顾渊后退半步,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,“这意味着……在这个工夫点之前,人类还没注意到,他们在透支自己的脑细胞。”
“是啊,”我耸耸肩,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,“就像是在沙滩上盖房子,等潮水来了,房子还得塌。”
我拿起球拍,轻轻敲了敲那个冒烟的盒子。白烟升腾起来,还没来得及消散,我就猛地睁开眼,像是在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顾渊被吓得缩成一团,手不住地在我的肩膀上拍打着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“别慌,”我压低声音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只要我不让数据跑出去,它就是个玩具。”
实际上我也知道这是个玩具。
顾渊不懂。他只知道这东西一旦启动,就再也关不开了。就像他老家那台早已报废的拖拉机,只要点火,哪怕只剩半条命,也跑个半圈就熄火。
“你确定……"他语无伦次地问,“要是它确实能算出这个世界的走向呢?”
“或许吧。”我随手抓起旁边一杯水,喝了一口,冰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“要么,它能算出你这一辈子所有的算不出来?”
顾渊颓然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他似乎确实在努力消化这个概念,脑袋歪向一边,嘴里发出“嗯——”的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“那……那个球拍呢?”他突然问。
“别碰它。”我警告道,“那是触发器。一旦它被你的指尖碰到,就算你把它装进保险柜,要么把它藏在自己的口袋里,它也会找到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"顾渊的手指头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,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纹路。
“这是协议。”我说,“只有两个人知道,也就只有两个人懂。”
他沉默了挺久,久到仿佛世界都静止了。
然后,他突然抬起头,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里,挤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。
“好,”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我就把它当个玩具。
只要我不动手,它就骗得过我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"
“要是有一天,我亲手把它弄坏了,要么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呢?”顾渊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坚定,“那就让它来告诉我,到底是哪位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认定这场景有点荒谬。就像是在一个庞大的荒岛上,两个活人被困在同一个气泡里,一边互相取暖,一边互相猜忌。
那个黑盒子就是个空气球,里面装的是他们各自的影子。
“你要把它扔出去?”我问。
“扔不出去就行。”顾渊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知足,“只要它在我手里,它就说了算。你只能靠猜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去收拾残局。纸张散落一地,像极了这个未来世界里那些早已死去的旧时代遗民。
顾渊追上来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里面泡着两杯茶。
“那……要是有一天,你认定它算得准了如何办?”
“那就把它倒进海里喂鱼。”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自然得像是刚刚还在聊聊赛博朋克风格的未来,“毕竟,哪位连自己的影子都藏不住,又算个锤子?”
“可是……"
“要是算不准呢?”我反问,语气省事得让人耳朵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“那就说明它只是一只猫,一只会看人的猫。到时候,它自己会跳下去,要么跳上来,看哪位先动。”
顾渊愣住了。他看着手里的空杯子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的防备彻底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简直要溢出来的省事。
“嗯……"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那些盘算全吐了出来,“好吧。
那就让它来算算看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我甩甩手,把之前买的那些没用的书往桌上一扔,“赶明儿你就负责当那个解释器。我说它能算出工夫,你帮我确认;我说它能算出概率,你帮我验证。
反正,反正……"
“反正……"我顿了顿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,“反正咱们都得活明白。
哪怕是一场电影,哪怕是一场游戏,只要输赢还在掌握在自己手里,这就够了。”
顾渊点点头,走到窗边,隔着玻璃看着外面那些不清楚的、不断变换的行人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都如此说了,那今晚咱们就好好聊聊那个盒子到底能不能算出啥。
不过先说好,要是它算出了啥‘不可能’的事,你就得负责把那个解释器修好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举杯,“干杯。为了那个盒子里的猫,也为了那个还没拉开序幕的未来。”
“干杯。”
我们就这样碰杯,看着窗外那一排排忙碌的、不知疲倦的机器和光影。我知道,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至于结局如何,或许确实不用急着去猜。
毕竟,在看不见的深井底,有没有人跳下去,或许才是真正需求被算出来的那个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