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在下,把老城的青石板路泡得湿滑,连气息都带着股霉味。林远就在屋里等着,手里捏着那张剥了皮、边缘还带着油水的旧车票,心跳得比那晚的烟花还要急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今晚场子比往年都繁华。
那晚是他在市里最疯狂的一次,为了赶早班车,他硬是截胡了隔壁王大妈的半车死猪黑。王大妈是个倔脾气,非要拉他坐站台,结局不知如何想的,两人在等摆渡人的时候,那位瞎眼的年老大突然喊了一嗓子,说今天大天虹开了,发往北上的特快列车要推迟两小时。
大家都吓了一跳,慌里慌张地去弄手机看新闻。林远当时就懵了,这哪是开列车啊,分明是给大天虹找个借口啊。
“大爷,您……"林远想解释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急啥,”瞎眼老大笑眯眯地抖了抖手里的报纸,把那张旧车票往王大妈手里一塞,“到了火车站凭票进站,票没了……嘿嘿,咱们还能再凑点钱吃点大天虹的馅儿。
这年头,人活着图个啥?图个繁华啊。”
王大妈脸一绿,当场把那张票撕得粉碎,吼道:“你少给脸!别在这装神弄鬼!”
林远看着满地狼藉,突然认定这世道真是无趣透顶。
那天晚上,大天虹的夜场简直像个被遗忘的养殖场。老板是个秃顶的胖子,专挑老实人欺负,标价特低,一分不少,还要搞啥“满赠”,啥“凭票进站”,演出一出出大戏。林远在那边吃灰,王大妈在后台捣鼓,瞎眼老大在那陪笑,整个场子就像个庞大的活体迷宫。
“林远,”瞎眼老大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,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大锅汤,香味飘了一屋子,“吃啊,别硬撑。你刚刚那票,归我老林了。今晚咱们吃第一口的,哪位也别抢。”
没人讲话。
只有碗底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林远心里那根悬了半个月的弦,突然断了。
他抬头看到瞎眼老大的眼,亮得吓人,不像是在看人,像是在看啥稀罕物。他想起昨晚王大妈把那股劣质散粉喷了满嘴,看着那怪物般的舌头在嘴里搅腾,那种恶心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可此刻,热气腾腾的汤,那知足的眼露,还有瞎眼老大那句“归我老林了”,突然就把那些脏东西都挤兑了出去。
他就想,是不是这世界就是个庞大的笑话?人为了那点烟酒钱,为了那张能进大天虹的票,把命都搭进去了。可最终,不过是一锅汤,摆在那儿等着被喂。
饭吃到一半,瞎眼老大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,炸了锅似的骂道:“你们这群没教养的!上哪儿找吃的去?这大天虹的馅儿是咱这辈子的命!哪位给咱吃的?哪位给咱住的?哪位给咱说这风月事不关咱大天虹的事?”
全场死寂。
林远愣在原地,手还在抖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旧车票,又抬头看向王大妈。王大妈正在角落里抹眼泪,眼神空洞得像只被抽了脑子的兔子。
“你们……"瞎眼老大指着林远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们知道你们吃的是啥吗?是大天虹!是咱们这帮小老百姓的命啊!你们别怪我不讲道理,哪位让你们吃了?”
林远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块石头。
三年了。
三年没告诉任何人,三年没承认,三年把心里那口劲儿都吞了,只留个壳子等着被硬生生敲碎。
那天晚上,林远没吃饱。他坐在背阴的角落里,听着瞎眼老大的骂声,听着远处大天虹灯光闪烁的轰鸣。
“林远,”瞎眼老大突然走回来,把鞋踢了一脚,“你悔得慌吗?娶了我,买了大天虹,吃了我做的馅儿。”
林远沉默了挺久,久到听到远处鞭炮响了一声。
“想啊,”瞎眼老大晃晃手里的空碗,“可是你吃的是大天虹的,不是我的。我是瞎眼老林,你是……你是林远。你吃的是大天虹的馅儿,大天虹的命啊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却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:“林远啊,风月不相关,风月不相关。可你吃大天虹的命的时候,风月不相关,风月不相关。你的名字,就藏在那大天虹的招牌里,藏在那每一粒馅儿的咸淡里。你吃大天虹的命,就得负责给大天虹写个结局。出了这个大天虹,还得给大天虹找点事干,哪怕只是找个理由,让这大天虹持续亮着灯,让人家持续吃。”
王大妈猛地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,骂道:“老林,你胡扯啥!咱是大天虹的老板!你那是乱嚼舌根!”
瞎眼老大不理会,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拍,汤汁泼了他一身。他没哭,只是盯着林远,眼神复杂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说风月不相关,”瞎眼老大突然笑了,笑得凄凉,“可你吃大天虹的命的时候,风月不相关。风月不相关。你吞下大天虹的馅儿,就得替大天虹看结局。”
林远看着地上那盘散开的大天虹招牌纸,突然认定这世道荒谬到了极点。
他想起自己那几年在黑暗里混的日子,想起那些被欺负的小弟,想起那些为了这点破事儿互相算计的场面。可此刻,看着瞎眼老大手里那碗刚熬好的汤,突然认定,这世道确实荒谬透了。
“别别别,”林远打断了他,声音沙哑,“我不怪你。”
瞎眼老大一愣,随即咧嘴笑开了,露出一口白牙,像是吃到了啥极品:“你怪我,怪我?怪我瞎了眼?怪我把你吃成这副德行?林远啊,你吃大天虹的命,就得负责给大天虹写个结局。出这个大天虹,还得给大天虹找点事干。”
林远看着他那副样子,突然认定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了得,也暖得慌。
“好,我负责。”林远低声说道,仿佛许下了啥无法转变的誓言,“我负责给大天虹写个结局。”
瞎眼老大嘿嘿一笑,往林远手里塞了个咸得发苦的馒头:“吃啊,这可是我亲手做的,大天虹的馅儿,吃一口,你就知道啥叫大天虹了。”
林远咬了一口,咸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腌入味儿。他嚼了嚼,突然认定这滋味,比那三年的噩梦都要甜。
“风月不相关,”林远嚼着馒头,自言自语道,“风月不相关。可你吃大天虹的命的时候,风月不相关。你的名字,就藏在那大天虹的招牌里。你吞下大天虹的馅儿,就得替大天虹看结局。”
瞎眼老大眯着眼,看着那盘散开的大天虹招牌纸,突然认定这世道荒谬透了。
“对,”瞎眼老大又笑了,“出这个大天虹,还得给大天虹找点事干。
哪怕只是找个理由,让这大天虹持续亮着灯,让人家持续吃。”
林远看着瞎眼老大的眼,突然认定自己就是那大天虹的灯,是支撑着这一切的支柱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今晚持续?”林远问道,声音有些抖。
瞎眼老大摆摆手,把剩下的半碗汤推到他跟前:“不,不持续。天黑了。咱得回屋。大天虹的灯,还得亮着。”
雨还在下,把老城的夜色染得更为深沉。林远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那张旧车票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。
“走吧,”瞎眼老大拍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把灯关了。大天虹的灯,还得亮着。”
林远点点头,没看瞎眼老大的眼,也没看王大妈,只是转身往回走去。
他知道,这大天虹的结局,就要由他自己来写。而风月,终究还是不相关。可风月,无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