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岁那年的春节，我坐在阳台上发会儿呆，手里正摇着根苹果，没看消息，也没回微信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那个叫阿杰的号。我瞥了一眼，没点进来，直接关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实际上挺累的，外卖送到家门口时，那家店老板正跟服务员长聊两句，说今天又是巅峰日，客流比平时多了三倍，但他们却把灶台间里的锅铲都收走，让实习生去洗碗，说是怕弄脏了那几块金字招牌。我看着那帮人嗑着瓜子，心想，这下好了，连“爆单”这种词都显得土了。 但我就是认定，生活里总得有点动静，哪怕是一根筷子，也得知道是哪位拿的。隔壁老王昨天在楼下喊话，说他自己种的菜快打满大棚了，要卖五块一斤，还顺便夸了夸最近雨水多得，让大伙儿去走亲访友，顺便去地里看看。风都往他那边跑，他手里又攥着两把没洗的青菜。我路过时顺手买了一斤，回头一看，那车早就亮着灯走了，连个尾灯都没留。 最近这日子，简直就是一场没有剧本的即兴话剧。

有时候认定，人生不就是由无数个“要是”拼凑而成的吗？要是那个月工资早到账，今天不用愁房租，明天还能在咖啡馆坐半小时；要是阿杰没在群里刷屏，他目前在哪，可能正炖着汤，要么在研究如何把老房子翻新得更像样板间。可现实总喜爱跟你作对，它把那些美好的“要是”都砸成了碎片，扔在地上，哪位捡都不剩啥。 记得上个月吧，公司全员大会，领导讲了一下午的大道理，说要“拥抱变化”，要“拥抱未来”。全场鼓掌，掌声雷动，连我那个平时最爱捣乱的实习生都跟着高唱。就着那掌声，我去超市买打折的鸡蛋，顺手拿了五斤。结账时收银员问我：“您吃啥了啊？”我说：“随意，让孩子们下次买。”她笑了，没讲话，只是把扣好的高跟鞋鞋带丝理得整规整齐，转身去搞定一盒牛奶。

那一刻我认定，日子仿佛没那么糟糕，起码有人在乎细节。 自然，生活也不会一直童话。我也见过凌晨三点还在转圈子的人，见过出于一个项目交割黄了而一夜白头的大叔，见过为了凑齐那几百万首付，在出租屋里刷着同一遍短视频的年轻人。他们的故事里没有高潮，全是铺垫，全是低潮。但正是这些看似无意义的重复，才构成了那所谓的“时代”。就像那根被我随手扔掉的苹果，它实际上是个硬壳，咬开去，里面是一颗又脆又甜的核。 昨天有个哥们儿来我家，说是来祝贺我生日。他没带啥贵重礼物，就带了两瓶啤酒和一大把刚摘的草莓。他说：“别把今天装模作样了，只是个一般/平平人，没啥大成就。”我说：“那咋了？”他说：“就是没啥，没啥。”我就坐在那儿，闻了闻那甜腻的果香，心想，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慢腾腾的发酵吧，不在乎你最终变成了啥珍贵的东西，而是不在乎你发酵的过程中，是否尝过甜头。 我也启动学着接纳平淡。

不再刻意追求那种惊天动地的叙事，不再把每一次细小的波动都当成命运的转折。

哪怕明天只是再来一单外卖，哪怕明天只是给阿杰回个一般/平平的“在呢”，这些细枝末节实际上都在活着。活着本身，就是一种抵抗虚无的武器。 街上的车水马龙仍然，红绿灯仍然交替闪烁，人们的表情仍然是标准而疏离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人要是知道真相，或许会冲过来，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嘿，还是我懂你。”那种默契，比任何标语都更有力量。 故此，别急着总结，也别急着告别。

只要你还在这句“在呢”的循环里，哪怕中间夹杂了无数次的退却和重来，你也已经在某种顽固的坚持中活成了自己的时代。

这日子，也没啥好嘟囔的，起码，它还在持续，并且，它挺繁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