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风挺大，吹得老槐树上的枯叶像是要飘走，也吹散了我心头那点还没散尽的灰烬。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，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，脚踩在院边的青石上，腿有些发软，但心里那点倔劲儿却是硬邦邦的。 第二天清晨，忒阳刚冒头，我就像个提了瓶子的老人，摇摇晃晃地起身。路过老槐树时，特意没低头看腰，就是想看看那树皮是不是又裂开了几道新口子。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，我瞥了一眼，果然，树皮上又裂开了几道新口子，和我身子底下裂开的地方，简直就是一模一样。

这是我自己拉的伤，不是雷劈的，也不是鬼借的，我老娘那几句“小心点、小心点”念叨好久才有的反应，如何就成真了？ 老家的路实际上没变，还是那蜿蜒的土路，还是那两本断断续续的账本，还是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。可心里那根绷了八百年的弦，突然被这根细细的、像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晃动的东西晃了一下，绷不住了。 我站在自家门前，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、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。妈走了三年了，没说过一句正话，只留给我满屋子的霉味和那些没洗干净利落的碗筷。

这三年，我活得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灯，只能借着那点大忒阳的光，在土墙上糊糊地贴点符，祈求保佑。可这符贴着三年了，如何就是烧着烧着，烟头就自己冒了火？ 我想起来了，那三年里，我每天早出晚归，在那些吱呀作响的老屋前走过，看到的也是那个被我嘟囔过无数次的、在田埂上吹牛的老农。他总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就得咬紧牙关往前冲，如何就真把自己当成是那个被雷劈了、被鬼借了身还得用符药自救的倒霉鬼？ 我记不清从啥时候起，手里这把锄头变得特别沉。往常是挥两下，一锄头下去，土就翻了个跟头；可今天，老腰像是灌了铅，每挥几下，手心里就全是泥，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流进眼里，涩得生疼。我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些积了老年的杂草，心想，我这辈子是不是真把路走窄了？ 为了追那晚没落下的雨，我冒雨跑了半小时，雨停了，田里的水也干了，可我的腿还是酸得抬不起来。

我想着，妈要是还在家里，肯定能给我鼓个劲，哪怕骂我也骂几句，骂几句我就心安了。可妈咋就不在了？家里那碗没炖热汤，是不是比那万年不熬的红薯汤还烫嘴？ 我又想起了老井。

那井水浑黄，看不见底，每次用都费劲，还得用勺子一点点舀，舀啊舀，只能舀出那么一小半碗。可我如何就忘了，那井水里藏着多少妈当年的汗水和眼泪呢？ 这三年，我像个偷东西的孩子，满身是伤地回来，手里还攥着那几枚没烧完的纸符。我总认定，妈可能是在看风景，没看我。她可能想，我这破人来都回来了，还带伤回来，家里这破事，你自己得想办法，她老人家就在天边看着你。 可如今，这破事如何个办法？ 我想起了村里那个年轻时的媳妇，听说她为了婆婆，硬是把婆婆的尿桶背回了娘家，结局婆婆受不了，连夜把她送回了老家。我那一刻，心里那个火，比那符火烧得更旺更烈。我不信命，我不信那些符咒能把鬼吓跑。我信的是，人自己得扛着，哪位扛哪位背，死扛着哪位就有命。 我一把扯过那把锄头，狠狠摔在地上，哐当一声巨响，震得灶膛里的火苗都抖了一下。我站起来， dust 了好几口灰，然后对着老槐树那棵没心没肺的树，吼了一句：“妈，俺回来了！俺不跑了！俺不走了！俺就在这老槐树下，守着你那碗没炖热的汤！” 树听了，风听了，连那几只绕树跑的麻雀都停下了翅膀，静静地立在那儿，仿佛在说：别吼了，树听到了。 那晚，月亮出来了，像一把大勺子，把天空照得白茫茫的。我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那把锄头，还是那把歪斜着的，但心里的痛，这次是确实往下沉了。 第二天，我顶着忒阳，一步步走出了院门。风还是那么凉，但心里仿佛压着的一块大石头，终于落地了。我知道，我不能再躲了。妈别看走了，但这三年她留给我的教训，我记着；她留下的那把锄头，我扛在肩上。 这日子，还得一个人接着过。 我买了几斤自留山刚摘下来的嫩白菜，挑着担子往集市上走。路过的老农看我，推了推老花镜，笑着说：“哟，这位大哥，你这是回家探亲呢？还是回乡创业呢？这哪位顶得住，这地儿漏了，都是自家亲口嚼的饭，你何必如此认生？”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把白菜往肩上一搭，根本懒得理他。我这就去卖白菜，明天再去挑水。 那晚，我认定自己像个傻子，可一想到这傻子能在这老槐树下守到明早，想到这傻子能把这破锅炖出个来吃，我心里那块石头，就想着，嘿，这事儿，还真得干！ 男人这辈子，顶多是活一个样。死了，就是那土里埋根儿。没死，就得像个铁疙瘩一样，在这破土里，硬生生把路给刨出一条道来。 路是刨出来的，不是跪出来的。 我弯下腰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烧得发黑的纸符，对着忒阳，念了两句没头没尾的咒语。

那符纸就在我手里，像是一张漏风的破网，兜住了那片灰白色的天空，也兜住了我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。 风停了，蝉鸣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了，像是要把我的心挖出来。 这局，输家还是我，但这局，还得持续下。 我甩了甩手，持续往前走。

这路，我走了三年，今天，还得再走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