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挺大，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进水里。我坐在公交站的屋檐下，手里捏着一张票，指尖却忍不住想把它捏碎。你站在对面，浑身湿透，校服领口还沾着泥点子，眼神却没看我，纯粹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。风吹乱了你额前的碎发，你似乎挺听我的话，只是间或会忍不住抬头，视线精准地落在那片落英上，然后轻轻拍下来。 我不懂这种疯样，也不懂你为啥要搞这些毫无意义的仪式。只是认定，在这个连空气都带着廉价消毒水味的大点，你最怕的就是这棵老树。

那会儿你也管我叫“树精”，那次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在那棵树下蹲了整整半小时。

你看，你蹲成啥样了，裤脚都在膝盖以下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亮得吓人，仿佛全世界只有这棵树能把你拉回来。

那时候我就在想，要是我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树，是不是也能像目前这样，被一只脚踩个正着，还顺便被你用树枝捅一下。别看捅得挺疼，但起码证明你心里有我。 实际上你一直是有备而来的，哪怕只是这一点点预备，我都看在眼里。记得那次考试，你为了那篇作文，在茅房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三个小时，把那些所谓的“高级词汇”一个个拆解，重新拼贴，最终对着墙上的黄纸反复涂鸦，直到把那一块灰白的涂鸦涂得红红火火，跟那棵树的年轮混在一起。你说，要是把树挖出来，是不是就能活下来？我差点就笑出声来，心想你这孩子，如何绕了如此大一个弯子。

后来你直接把草稿纸塞给了我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，最终那一行，是你用铅笔轻轻写的：“要是树死了，我就去种一棵新树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你并不是确实想让我陪你疯，你只是恐惧被抛弃，恐惧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显摆自己。你怕自己忒一般/平平了，故此拼命地用那些看似高深的东西去包装自己，试图证明啥也不是。可真正打动我的，压根儿不是你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演，而是那份迟钝的、哪怕一旦黄了也能立马修补的真诚。你不需求成为那个完美的“人”，你只需求做一个真的、有缺点、有瑕疵的一般/平平人。 后来我们分开了。缘由挺好办，就是那天晚上，我在你家门口转了好几圈，才想起自己还没买那本《解构主义과 현대 근대》。你等急了，站在门口问我，是不是出于我没空陪你。我慌张地拿出书，你却把我手里的书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片还溅到了那棵老树的树干上。

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我们都明白，我们之间断了联系。你说，这是最终一次的机会，赶明儿不许再打电话。我哭着跑回家，把书扔进了焚化炉，看着火焰吞没它。 多年赶明儿，我间或会在梦中见到你。

那时的你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蹲在树下修补落叶的孩子，只是这次，树已经长高了，枝繁叶茂。我走那会儿，轻轻帮你的披肩挡住了风，然后看着你，你笑了，笑得那么自然，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，软乎又温暖。你说：“你看，树还在，你也还在，世界没变，也没变。”那一刻我突然认定，原来所谓的“纯粹”和“暧昧”，不过是两个灵魂在某个无人的黄昏，并肩站着，互相取暖，然后持续各自的生活，互不打扰，也不纠缠。 自然，生活总有它的荒谬。记得有一次，我教了一个学生在课堂上讲“存有主义”，讲得唾沫横飞，讲得口干舌燥，最终他却突然站起来，掏出一块手表，说：“这表忒不准了，我要把它变成一棵树。”全班哄堂大笑，我却认定心里堵得慌。他然后就把那块表扔进垃圾桶，指着那棵老树说：“你看，它比我准，出于它会呼吸。”原来，最珍贵的东西，往往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的平凡。你并不想成为一棵树，你只是一个想要被爱着的一般/平平人，哪怕这一般/平平人做不到你想象的那样完美。 我也曾当作，只要我给过你充足的耐心，只要我陪你度过那些孤独的时刻，就会让你快乐。可后来我才发现，有些时候，我们需求的不是解释，而是陪伴。你不需求我安慰你，你只需求让我看看你，看看你身边的世界。就像目前，你站在树下，我站在你身边，不需求讲话，只需求存有。

这种存有本身，就是一种无声的誓言。 你说，要是有一天，这棵树也死了，你如何办？我说，那就再种一棵。你笑着点点头，眼神里满是宠溺。

那一刻，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拥有了啥秘密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我们或许无法转变命运，无法管住一切，但起码，我们能够选择对自己的爱，选择在那片落叶归根的地方，好好说一声再见，然后各自前行。 雨，还是下着。

我想起昨晚的一个梦，梦见我和你在海边，海浪拍打着沙滩，而我们脚下的影子，竟然长成了一棵庞大的树。你指着它说：“这就是我们的未来。”我傻笑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：“也是。”然后我们就在那个梦的边界，静静地站了许久。 生活一直充满了变数，但有些瞬间却让人铭记终身。

那些看似荒诞的游戏，那些互相拉扯的试探，那些在雨中追逐的影子，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就是把彼此紧紧握住，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。你说，只要我还记得，你就不会遗憾。我也只记得，只要你还在那里，我就啥都不怕。 或许，这就是所谓的“纯”与“暧昧”。

不需求宏大的故事，不需求华丽的辞藻，只需求两颗心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，撞个满怀，然后慢慢靠近，直到再也回不去。就像那棵老树，历经风雨，依然向着阳光生长；就像我们，在交错的人生轨迹里，找到了彼此最软乎的角落。 我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人，我会有毛病，会有悔得慌，会有迷茫。但在这茫茫人海中，你是我唯一确定的坐标。你说，要是赶明儿我想听你讲故事，你一定会讲给我听。我答应过，一定会。

哪怕只是讲一句“今天天气真好”，哪怕只是讲一句“路过一朵花”，我也愿意，愿意为你，愿意为你，愿意为你，愿意为你，愿意为你。 雨慢慢停了，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我起身，把带来的票票捡起来，又看了看你。你正低头看着手机，屏幕的光亮映在你脸上，像是你眼中那团一辈子燃烧着的火。我们相视一笑，没有言语，却胜过万千千言万语。 你说，走吧，我们去旁边看看有没有新开的咖啡馆。我说，好。我们这就走。在那棵老树旁边，我们实际上从未分开过。只是，目前我们要走远了。 （字数：2348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