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山站在山坳口，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，骨节都凸出来，晃得晃得。

这日子，他当作是铁打的，结局呢？就像这山里的土，一层叠一层往下沉。村里人都说，这山是命根子，守着山就是守了祖宗的愿。可他自己心里清楚，这愿早成了空，连根都解不开了。 早先那会儿，大伙儿加起来，一天能挣几个钱？也就够买两条猪脚下酒，再加点咸菜。

那时候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啥都凑合着过。孩子上学，衣服穿得单薄，床单都是旧的呢子，磨破了还得自己补。赵大山就靠这双手，在田埂上刨食，把荒地开出来，把野草踩出花来。他常说，咱农民活着就是为了吃饱，吃饱了再说别的。可目前呢？肚子倒是填饱了，心却冷得像这山里的冬雾。 跟城里人比，咱这日子如何算都不够？老张，旁边那口子，刚挂上工资条，脸都笑成了花。他带儿子去城里玩，一辆小轿车，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。赵大山坐在自家那破草棚里，看着那车窗外掠过的云彩，心里直打鼓。

这车能买多少亩地？能换多少年粮？他只能摸着那破锄头，眼泪就掉眼里，滴答滴答，像雨点砸在土上。他偷偷数了数，自己那点老本，加起来也就够他交几年地租，剩下的全得省着花，连个发面馒头都难着。 这日子，真不是表面上的穷。水，那是贵了，听说新鲜米价高了，一袋还得花上两个钱。柴火，更是紧巴，火堆里要添半天，才能烧待会儿。

好在那山里有土，有山沟，有树林。他一边想，一边干活。手指头头起茧子了，干活更利索。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，那会儿提水桶费劲，目前水浑，还得挑着走。他不再嘟囔，就干起活来，锄头柄在手里耍得飞起，连眼皮都顾不上抬上去。 村里有个叫王二的小缺儿，家里就剩个老屋。他想搬出去找点正经工作，好给家里凑点钱。赵大山就拦住了。王二说，光守着这破老屋，看着就烦。赵大山就指了指旁边那块地：“想挣钱，就得去开荒。

这山里的土，能变金子。”王二不信，说这土能变金子，那是神话。赵大山就蹲下身，把那铲子往土里一插，比划划：“你看，这土不都是这样的？”王二被这劲儿给逗笑了，可心里那点希望，也亮堂了不少。 日子慢得像老牛拉车，拉的是心里那点盼头。赵大山跟村里人都说，俺这娃儿，注定要在这山里磕磕绊绊。他不说别的，就指着远处那几座山说。哪座山是金矿，哪座山是矿坑，他心里有数，也不敢说忒露。他只知道，只要人勤快，只要心不死，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

这山风一吹，吹得他心烦意乱，可他也知道，风再大，也吹不动心里的石头。 有时候，夜深了，他一个人躺在草席上，听着外面的虫鸣，心里默默盘算着。明天又要去田里干活，脚底蹭破了皮，疼得直咧嘴。他想起那辆小轿车，想起城里的那些人，眼泪就又忍不住流下来。可转念一想，这就是命。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咱农民，这是安身立命之所，不能走，也不能改。 他偷偷地在心里数着日子：这一岁，攒个肚子；这一岁，攒点钱；这一岁，攒个家。别看心里苦，脸上还得笑。笑的时候，笑得比哭还难受。他拿起锄头，又弯了腰，埋首于那片贫瘠的土地。泥土的腥味，是这大山里最熟悉的味道，也是他这辈子洗不净的怪味。

这味道，像他的根，扎进了土里，也扎进了他心里，再也不肯松手。 风又起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赵大山蹲在门口，对着那片荒草发呆。草是绿的，那是希望的颜色；草是黄的，那是岁月的痕迹。他不懂啥大事大论，只知道，这大山里的苦，总得熬。日子漫长，但人不能停。

只要人还在动，这山里的土，终究会变出个新花样来。

哪怕那花样，只是他手里的锄头，或是额头上的汗珠。 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对着那片土地深深鞠了一躬。

这山，这土，这日子，都在等他回家。回家，再想想，这山里的路，该如何走。路是有的，只是不一定好走。但只要人往高处走，这山，终究会开出花来。

哪怕那花，只是自己心里种的那一朵小心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