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 年代,那个年代的空气里没得说,全是机油味、烟草味,还有那种酸爽得能拧出泪水的青春荷尔蒙。

那时候,日子仿佛就挂在墙上的日历上,一等年就是三年。我出生在那个年代,也就是在七零头,那时候的我们,脑袋里装着的全是“生活就要过”这三个字。 那时候,下班路上得走六个小时才到公司,路上只能哼着唱满山红,要么干脆赖在路边的大排档里,哪怕冻得瑟瑟发抖也要找点酒吃。

那时候的人,不懂啥叫“精打细算”,总认定多花点钱买个新表、买双新鞋,那叫“地位”;后来才知道,人家可能是想冲个信用卡,实际上是想炫耀啥。

那时候的恋爱,就是借位照修图,然后找个理由说“你是我的唯一”,结局往往是侣生半,要么更糟,连共同语言都没有,见面就各玩各的手机,回个消息都要斟酌半晌。

那时候的茅房,大家都去公共的,出于私人用的马桶忒贵了,并且设计得也过分,对着那个镜子,能照出你清晨的麻黄碱味和眼角的笑泪。

那时候的饭,每周才有两顿,且不说顿顿都撑得半死,就是那两顿,也是外卖打包来吃,不仅贵得吓人,并且味道像被撒了盐,为了那点咸分,我们拼了命地抽烟,把肺烧得通红,只为换口香。 那时候的文艺,真得认真琢磨一下,不是那种台上林黛玉哭得梨花带雨,而是真正能把人拉进灵魂深处的东西。

那时候的诗,是装在信封里的,要寄到挺远挺远的地方,只为了等一个人读到,那一刻,工夫就是静止的。

那时候的歌,是磁带里循环播放的,哪怕歌词全是重复,只要旋律对,就能把人哄到天亮。

那时候的友情,是见面就掐着彼此的手孔,然后说“赶明儿再也不聚了”,实际上心里想着的是“要是再也见不到如何办”。

那时候的我们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时光里挣扎,为了在洪流里逆流,哪怕跌得遍体鳞伤,也要在倒在泥坑里时,把手里的东西摔得粉碎,以此证明还有心跳。 那时候的夏天,是从油麦菜和烤红薯启动的。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,把床头那个被晒得发黑的油麦菜掀开,一股孜然和酱料混合的香气飘出来,那是整个城市的夏天,也是整个夏天。

那时候,我们总认定日子挺长,长到能够等一个来日方长,长到能够把“目前”当成“一辈子”。但我们并没有,出于日子是按月份走的,一年只有三百六十五天,每一天都像日历上那一行字,清楚,明确,不容置疑。

那时候的人,总当作工夫会停在某个瞬间,比如毕业那天,比如某个雨夜,比如某个电影里的情节。但事实是,工夫往前冲,像一条一辈子流不尽的河,把你往更深处推,往更远的地方带。你记得吗?六十年代的“青春”,实际上只是七十年代人寄给那会儿的信,而七十年代的“未来”,就是目前。 后来回想起来,那种“酸爽”,那种“无奈”,那种“深情”,实际上都是一种本能。在那时,我们拼命地活着,不是为了啥宏大的理想,而是为了在这个节奏不定的世界里,给自己找点理由,好让自己不那么悲伤。我们不懂啥是“成熟”,只认定“成熟”就是像那个年代一样,头发早白了,脾气早热了,心早凉了。我们当作,只要还在这条街上走着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就启动懂了。 实际上,我们生于七十年代,不是出于那个年代有多好,而是出于我们不得不在那儿过。

那时候的我们,连做梦都被闹钟吵醒,连梦里的日子都挤满了闹钟声和耳机的杂音。

那时候的爱,是两个人互相折磨,然后互相原谅;那时候的恨,是两个人一起骂街,然后一起宁静下来。

那时候的“奋斗”,不是靠脑袋,是靠命。你记得那个年代的广告吗?那种红得刺眼的塑料包装,上面印着“幸福就是每天多赚两块钱”的标语,听起来挺理直气壮,实际上底下全是坑,全是让你为了那个两块钱,把命都搭进去的算盘。

那时候的人,确实有点傻,但傻得挺可爱,傻得让人心疼。 如今,我们站在七十年后,回望那个年代,才发现那个年代实际上并没有远去。它只是被我们活成了某种特定的质感,被我们活成了某种特定的节奏,被我们活成了某种特定的“骨相”。

那种酸爽,还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;那种无奈,还扎在我们的心里。我们当作那是上个世纪的遗风,实际上那是我们自己的呼吸。 目前,我们依然会为了几块钱的套餐费纠结半天,依然会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,依然会在某个雨天把钥匙忘在车里,出于那种感觉,忒熟悉了,忒像七十年代了。我们生在这世上,大约就是为了让这个不完美的时代,略微好看一点点。

毕竟,在那样一个没有那么多滤镜、没有那么多完美关系、没有那么多宏大叙事的年代里,我们活得忒真,忒粗糙,忒纯粹,却又忒孤独。 故此,当我们再提起七十年代的时候,不应当带着一种“怀念”的滤镜去美化那个年代。出于它留下的那些伤痕,那些没能变成故事的遗憾,那些在时光里被磨平棱角却依然锋利的记忆,都是确实。它真得触手可及,真得让人不敢轻易信任,但又真得像影子的影子。我们生于七十年代,就是要在这样的光影里,把自己活成一束光,哪怕微弱,哪怕摇曳,也要在别人的记忆里,留下一个清楚、独特、绝不雷同的坐标。

毕竟,我们要过的是这七十年,不是任何虚构的年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