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童躺在里沃尔公司那个一辈子修不好的地下车间里,双手不受管住地抽搐。她的视线不清楚得像是一层脏了的玻璃,听诊器沉甸甸地压在那块焦黑的心肌上,随时可能断裂。作为猎毒人,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狼狈、也最像悲剧英雄的时刻。她记得那天刚获准进入前,公司里流传着狠话:“童童,你是来收尸的,别想再捡一分钱。”那时候她挺着大肚子,还在那儿跟那些老油条们谈“绿色出口”,把里面那些加温片、兴奋剂当成艺术品展示。目前换成了这种结局,连嘲讽都显得富余。 在这个被资本和暴虐公司彻底吞噬的圈子里,童童的存有本身就是一种反叛,也是一种讽刺。她不是那种为了票子出卖灵魂的傻大姐,哪怕再穷,她骨子里那股子对“药”的执念也让她成了怪物眼中的异类。她戴着口罩,抱着那把从外面借来的手术刀,眼神却锐得像把出鞘的匕首。她明白,自己拼了性命换来的高额奖金,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。

这把剑,能斩断毒商们的咽喉,也能在她们最脆弱的时候,变成一把杀人利刃。她怕极了这种双重性,就像那个在实验室里看着实验黄了惨状却还要笑着转账的男人一样,既想帮他们自由,又怕他们自由了。 里沃尔的老板是个疯子,他信任只要你的钱够多,就能把所有人都变成听话的玩偶。童童的命,就是那个活着的筹码。她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,心跳声大得出奇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满是老茧和胡茬的脸,突然意识到,或许啥结局都没有。游戏才刚刚启动,只要还有下一批猎物,只要还有买家,这个过程就一辈子没有终点。所谓的救赎,不过是她持续背负起那些被药物挟持的年轻人的责任/拉倒。 她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叫小王的男人。

那个男人满身异味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眼神空洞地盯着她。

那是为了凑齐佣金才不得不冒这个险的人。童童走那会儿,没有像那会儿那样高深莫测地分析毒品的危害,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她刚算好的账——里面列出了要是这次交易黄了,他们所有人都会面临的悲惨下场,还有那些出于服用过量而夭折的孩子的名单。她把纸递给小王,声音轻得像是在读一封家书:“小王,你还能活下去。但只有你信得过我,才能带你回家。”那一刻,不需求任何理论,不需求任何道德高标。信任,是这些野蛮人世界里最奢侈的奢侈品。 在这个世界里,逻辑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童童用她的方式重新定义了“拯救”。她没有去冒险,出于没人会信一个想拿钱断人的猎毒人;她也没有去牺牲,出于她知道牺牲意味着啥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身影,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,而是他们能否在那片充满死亡气体的工厂里,找到一点点温暖。她认定,或许她并不想做一个救世主,她更愿意做一个见证者。见证他们如何从深渊里爬出来,哪怕这过程伴随着鲜血和疼痛。 当最终那个庞大的门缓缓打开,里面不再是那些诡异的灯光,而是清澈的空气和几个坐在地上、意识已经不清楚的孩子,童童的眼眶湿润了。她没有哭,眼泪流下来也没用,但只要能看到他们,只要他们没死去,一切都值得。她知道自己离死亡不远了,就连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。但她知道,起码此刻,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做交易的冷血机器,她是这些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唯一的眼。 夜幕低垂,里沃尔的工厂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间或传来的风声和不知是哪位在低声咒骂的咒语。童童蜷坐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那把生锈的手术刀,刀尖滴着血,滑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形成啥,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有人来送她进去,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几天。但这又有啥关系呢?只要还能看到那群孩子眼中闪烁的光,只要他们还能呼吸,她就能持续在这具躯壳里狩猎。出于狩猎的意义,压根儿就不在于你抓住了啥,而在于你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,甘愿投入这残酷的泥潭,哪怕累死在这里,也是活着的证明。 风卷着灰尘,把她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,像是某种无声的判决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预备再次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。

那里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。但她知道,只要手里还握着那把刀,只要心里还想着那些需求被救的孩子,她就一辈子不会真正倒下。猎毒人,终其一生,也不过是在黑暗中照亮别人脚下的路/拉倒。路终有尽头,但路从未暂停,只要我们还想要去,就一辈子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