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首《雏菊曲》,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想哭。 它不像那些被写了无数遍的伤逝,也不像世人口中那种务必大彻大悟才能解脱的故事。

那个在船上唱它的姑娘,她叫海恩里希,船名叫“格里尔号”,故事里的人名叫富兰克林。他们之间明明是好兄弟,可船一停,伙计们的眼就绿了,心里揣着鬼,嘴上说着“发迹了”。海恩里希是那个最坏的人,她不仅发现了富兰克林是个英国人,还发现他是个“美国佬”。

这在当时可是个天大的秘密,毕竟咱们那帮老战友,哪位敢跟咱们同船漂过来说自己是外国人? 富兰克林本来是个硬茬子,他认定自己能扛,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被剥削的老底细。可一旦上了这艘船,船上的那些庸俗的伙计启动动歪心思,海恩里希呢,更是个毒辣的小人,她连老板的钱都抢,还拿富兰克林寻快乐。富兰克林看着那双被船长和王座俱乐部伙计们盯着的、绿得出奇的眼,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越来越重。他知道自己这船要被卖给伦敦的某个资本大鳄了,到时候别说翻身,连人可能都保不住。 那晚,富兰克林在船上闹了个天翻地覆。他给海恩里希磕了三个头,又给那个王座俱乐部的伙计磕了三个头,喊了个响亮的名字:“海恩里希同志!”说完,他对着自己的胸脯就是一顿打,打得那个王座俱乐部的伙计直起腰来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。富兰克林把自己那根虽是用当废木头的铁打造的烟斗,当成了一个权杖,狠狠抽了自己一棍子。

这一棍子抽的是他自己的心,也是那个早就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自己。他不知道自己目前又在造反,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命运过不去,只认定胸口发紧,像是堵了块石头。 事后,那船被卖掉了。王座俱乐部的伙计们第一次见到美国人,全是奉承话,唯恐避之不及。海恩里希呢,她倒像是个没事人,还跟几个伙计嗑起了瓜子。富兰克林逃了一圈,为了生计去了曼哈顿,天天在酒吧里跟那些啤头碰杯。他不在乎那些酒钱,不在乎那些虚伪的笑脸,他只想找那个海恩里希,想见她一眼,哪怕只是是一句“我是美国人”这句话也好。 岁月如刀,把富兰克林刻成了个老样儿。他在那儿转了大半辈子,从厂矿工人到船运经纪人,最终成了个有点名气的经纪人。

那时候的纽约,光怪陆离,霓虹灯把所有的黑暗照得亮堂堂,可没人知道这光亮下藏着多少污秽的交易。他常坐在咖啡馆里,听着那些电话铃声,心里念叨着:“海恩里希,你到底在哪?” 终于,他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在纽约的某个角落找到了她。

那个地方有些偏僻,人烟稀少,风有点大。海恩里希正坐在一张生锈的铁桌子旁,手里转着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是她和富兰克林年轻时的样子,笑得那么灿烂。她看到富兰克林,眼一亮,像是见到了啥稀世珍宝。 “喂,那边的,”海恩里希的声音带着点醉意,又带着点试探,“你啥时候来的?我刚刚正揪心你找不到人呢。” 富兰克林没讲话,只是把那张旧照片递那会儿,又掏出一张新的,那是他在曼哈顿租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的,照片里站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,穿着风衣,手里拿着烟斗,嘴里还叼着烟。

那是他,那个在船上受尽屈辱、在酒吧里混迹半生的富兰克林。 “海恩里希,”富兰克林的声音有些沙哑,喉咙里像是含着砂砾,“咱们是不是早就该分了?” 海恩里希愣了一下,手里的照片停在了半空。她看着富兰克林,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,既有愣住了,又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怨恨。她坐直了身子,把照片往桌上一放,又顺手把桌子上的烟灰缸踢到了这边。 “分?”她冷笑一声,语气里那股子精明劲儿立马就冒了上来,“你说分?富兰克林,你这是啥意思?你越是装深情,我就越认定你在撒谎。当初在船上,你那一棍子抽自己,明明是想证明啥,结局呢?还是得靠我找个理由把你赶出去,把你拉下水?你说你是为了找个家,为了给孩子当父亲,可你给过我如此个家吗?你还给我生了个宝贝小子,叫特伦斯,让我把他养大,最终发现他也是个‘外人’,也是个被你利用的工具。” 富兰克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是船上的铁制烟斗,粗糙得能磨出火星来。“你说得对,海恩里希,我确实糊涂了。我总当作只要我够硬,总能让那些混蛋心服口服。可目前我明白了,硬碰硬是用命换命,软木塞住的是路。我为啥要自讨苦吃?我为啥要在那儿跟那些庸俗的伙计们对着干?我just想有个家,有个地方能够睡一觉,不用被人像看蝼蚁一样看着。” 海恩里希的眼神暗了暗。她认定被戳中了软肋,那种被背叛、被欺骗、被唯一信任的人伤害的感觉,瞬间炸开了锅。她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“你是想让我跟你回纽约,还是想让我跟你去伦敦?

要么,你想让我把你那根破烟斗烧了?” “烧?”富兰克林苦笑了一声,“那我这老骨头如何熬?你让我想想。

要不,我给你找个好位子,让我在那儿当个正经经纪人,我给你买房子,给你找个护士照顾特伦斯,如何样?” 海恩里希没有讲话,只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终于把烟斗扔进了烟灰缸,把它踩得粉碎。她叹了口气,那口浓重的烟草味混在潮湿的空气中,让人想咳嗽。 “哼,”她带着几分恼怒,“你只是个笑话。别当作装模作样就能骗过我。在这个城市,人没有固定的身份,只要钱够花,你顶替别人,我顶替别人,哪位也别想如何样。你跟我谈‘家’?你跟我谈‘幸福’?富兰克林,你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我会在乎你,只会想着如何把你剥光了卖出去。是你自己不够智慧,是你自己不够硬,才让我一步步把你推远。” 富兰克林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好的兄弟,此刻却如临大敌、充满敌意。他苦笑起来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滴在那张满是灰尘的照片上,晕开了原本清楚的人影。 “或许吧,”他说,“或许我确实不值得你再费力气。

或许真正的友谊,早就随着那艘船沉入海底了。但我还是要谢谢你,海恩里希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原来被背叛的感觉,比被抛弃还要痛。” 说完,他站起身,对着海恩里希深深地鞠了一躬,这个姿势,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,他从未屈服,也从未转变。 海恩里希看着这个老家伙,眼神里的怨恨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。她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他的头,却又在碰到他满是老茧的手时缩了回去。“走吧,特伦斯,”她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累得慌,“我带你离开这个城市。” “去哪?” “随意找个地方,睡一觉。”海恩里希转身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 门外是纽约深秋的夜色,冷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在她粗糙的头发上,也吹在那个已经彻底苍老的人脸上。富兰克林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又看了看海恩里希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个家里,再也没有了那个叫海恩里希的女人。

那个曾经能让他痛哭流涕、让他奋不顾身的姑娘,如今早已化作了这城市角落里的一缕残烟,再也无法触及了。 他转身走进夜色深处,身后传来了海恩里希关门的声音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把冷刀,彻底终止了这段纠缠了半辈子的过往。 在这座霓虹闪烁的大城里,每个人都活得像个过客。

有人为了钱流落街头,有人为了虚荣困守樊笼,而像富兰克林这样,被最亲密的人彻底抛弃,却还要硬撑着在夜色中慢慢老去的人,大约是最渺小也最坚强的一局部。他拖着那根沉甸甸的烟斗,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明天,心里装着的,只有无尽的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