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海苏难那日,风挺大,吹得人眼都睁不开。 我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处,手里攥着剩下的那点补给,看着下面那条被海水吞没的通道。船早就没了,人也都散了,就像是被啥东西一次性抽走了。没人知道我们最终在哪,只知道船往北漂了两天,又折返了三次,像只没头苍蝇。 救援队三天后到了,说是从南边翻山过来的,但到了港口一看,那堆残骸已经烂在泥里了,连个破船架子都看不出来,就像被啥巨兽撕扯过一样。大家围着那堆烂木头议论,说或许是自然风浪,说可能是海盗,好家伙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 我们仨活下来的概率,大约比你命大得多。 那时候我心里挺清楚,活下去就在赌命。别看吃了大量水草果子,肚子疼得直翻白眼,但为了那口气,哪位也不愿意停下来歇半日。

第二天醒来,天还没亮,我就倒在了刑场上。 那天我躺在石板上,嘴里塞满了带血的草根,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刑官是个老头,穿着蓝布衫,手里拿着一根细棍子,在忒阳光下晃得吓人。他说:“沙海是鬼门关,命能要人,不能要口。你口渴死,那是冤死;你饿死,那是真死。你给这鬼门关添堵,算是你死得宽。” 我瞅瞅他,又瞅瞅脚下那堆湿漉漉的尸体,眼泪珠子糊在眼里,咸涩得疼。我知道,我不能再拖了,拖久了死得就惨。我咬紧牙关,把剩下的水喝进肚子里,一口口吐了出来,滋得喉咙生疼。 刑官也不恼,只是用一种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,淡淡地说:“大宋的规矩,死人也是命。你算算,大宋的命还有多久?” 我干笑两声,说:“大宋的命,没我大,您这命也长不了。” 他笑了,笑得我没看清牙,只听到风穿过刑场的声音:“那你老娘呢?” 我没讲话,只是默默点了点忒阳穴。我知道,老娘就在阿娘身边,等着被招魂。 后来,我被救了。

不是被长官捞上来的,是阿娘硬是把我拽上来的。

那时候阿娘也在押,被绳子捆得像个粽子,嘴里塞着布条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草鸡。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不对劲,像看个陌生人。 “阿强啊,”阿娘的声音挺轻,像是怕惊扰了风,“你死得忒急,像条泼出去的水,不留点痕迹。” 我蹲在角落里,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酸溜溜的。她之前总说我傻,说是为了活命才不报恩,目前如此一说,我竟有些恨恨地笑了:“你早说啊,三娘,我早就知道了。你不是想报仇吗?报仇不是能白白的。” 她愣了下,随即大笑起来:“傻儿子,报仇是好事,但人活着,就得有气节。我带你回来,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。

要是你去了,我这一辈子就完了。” 那一晚,阿娘没睡,守在我身边。她守到天亮,守到鸡叫。我说风大,她就去院外吹风;我说累,她就给我揉揉腿。她不像我,我累的时候想歇,她累的时候想歇,但她不肯。 天亮了,刑场那边传来脚步声,说是官府的人来了。阿娘看向我,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。她没讲话,只是轻轻推了我一把,说:“强子啊,回去,别回头。” 我回头看了一眼,风卷着黄沙,把远处的吊桥挂得歪歪扭扭,像挂着的尸体。 从那赶明儿,我极少再去沙海了。 我也算明白了,命这东西,有时候挺荒谬的。你能够死在劫数里,也能够死在命运里。但有人活着,就是为了让你看看,这世道,到底有多大块肉。 比如我,为了活命,能够饿死三天两夜;为了查案,能够死人无数;为了大义,能够连命都不要。可就是这些,才让我认定,活着也有点意思。 后来,我回到了京城。 京城挺大,人大量。街上卖牛肉的,卖野菜汤的,卖膏药的,卖醉酒的。我也买了一些胭脂水粉,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,想找个地方,把这日子过下去。 有个大官家,家里有个女眷,叫李氏。她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婆,平时看着温良恭俭,实际上是个大烟鬼,熏得满脸黑紫。 那天我去办事,顺便去她家串门。

看到她那个大烟炉子,烟熏火燎的,像个大烟囱。我走那会儿,想帮她倒杯茶,手还没碰到杯沿,就被她扔过来的烟头烫得缩了缩。 “别碰,脏。”她声音尖细,带着点不屑,“你这种脏东西,也配进这屋子?” 我没来气,只是默默把烟头踩灭,转身就走。 过了两天,京城有个案子,牵连大量大员。

那案子凶险得挺,听说大员们都跑了,只留我一个人。我听说后,连夜去见那个头目。 “案子我破了,”我拱手道,“但程序是我定的。您发令,我执行。” 头目瞪了我一眼,说:“你懂啥?这是要命的事,你不能出这个头。” 我笑了笑:“那我不出头,就在这儿坐等死。” 他说:“你疯了。” “我清醒。” 后来,我成了京城里的名士。朝廷封我个虚衔,赏我不少金银。但我心里清楚,那都是面子货。真正的命,是阿娘给的,是那个在刑场上看着尸体慢慢腐烂的自己给的。 我也启动学会,该如何面对这世道。 有人问我:“沙海那个高僧,到底救了你吗?” 我摇摇头:“救不了。救的是命。命没了,多救一次也是白搭。阿娘说,人活着,就得有气节。我活下来,就是给这世道留个活路。” 那个高僧,后来在街上被一个叫“阿强”的人绊倒了。

那人长得跟个泥鬼似的,满身黑气,走起路来带股骚味。我正预备去拽他,阿娘突然像鬼一样冲了出来,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回拉。 那高僧哭喊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 阿娘甩开他的手,说:“傻子,别看了。

那是个假人。” 最终,阿娘把那高僧扔进了大槐树底下。说是去风里洗个澡,省得碍事。 我站在树下,看着那棵老槐树,树冠低垂,像一个大伞。树根底下,那高僧正蜷缩着,瑟瑟发抖,嘴里还喊着啥“不要不要”。 那一刻,我哭了。 不是哭冤,是哭心。 原来,傻瓜才是这世上最智慧的人。 如今,京城里人烟稀少,街巷冷清。我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挺了。 间或,我还是会去沙海看看。 有时候,风挺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有时候,风停住了,像个大口咬人的猛兽,扑过来。 我站在风口,看着旁边那堆烂木头,听着风声呼啸。 我想,那天刑场上,阿娘没死,她一定在看着。 她看着我,看着这世道,看着我这人。 “阿强啊,”她伸出手,指向我的方向,“你看,这风,够不够大?” 我点点头。 风挺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 风挺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