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破败两合院子里,住着八十八房客。大家住着一块地,也吃着一顿席。

这地不大,就是四间房,两间半墙,中间还夹着个烟囱。烟囱里冒出黑烟,像啥似的,但哪位也看不见,光听得见。墙上有个大洞,像只眼,洞里长满了青苔和死皮。洞边有个铁圈,圈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拴着一只小耗子。耗子跳进洞里,在青苔上踩出一串脚印。

那脚印长长的,像条蛇,滑溜溜的,没个尽头。

有人笑说,这是耗子在写诗,写的不是诗,是怨。怨这地忒窄,怨那墙忒厚。 这地一千五百年前就有人住了,后来又有人住了,最终剩了咱家。咱家就是这八十八房客。每天天不亮,就有人起床,磨菜刀,淘米,烧开水。水开了,就要干活。干活不叫劳动,叫生活。生活比劳动累,出于生活还得活着。活着就得进食,进食就得就寝。就寝就得做梦。梦里啥都有,有小人,有鬼怪,有神仙,也有咱们自己。王小二就是梦里的人。 王小二是个啥样子?他个子高,穿件黄狗皮袍,步行像阵风。他骑着一匹大马,那马腿骨像放鞭炮,一跳就是一丈高。他手里拿根木棍,棍头扎在泥地里,抽得尘土满天飞。他把那土地当成自己的玩具,一脚一脚地踩,踩得泥巴乱飞,像一群蝴蝶。他时常跟别人吵架,骂人没完没了。别人说他是疯子,他却说他是英雄。他那个脾气就像那灶膛里的火,一上火了,烧不着别人,却把自己给烧红了脸。 这火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有时候烧得忒旺,把柴火都烧光了,只剩下灰烬。灰烬落下来,能看到那回头箭的形状。回头箭是啥?是那会儿。

那会儿那房子都塌了,人都不在了。只剩下一地废墟,和一群游魂。

那些游魂在废墟里乱跑,有时候能碰到王小二。王小二不认识那些游魂,他只认得自家的地。他认定那地是活的,能讲话,能听。 有人说,那地里有神仙。神仙在哪儿?在烟囱里。烟囱里没神仙,只有烟。烟是气的,不是神。神上身穿金袍,脚穿玉履,手里拿把伞,雨下了,天就亮了。烟里没金袍,只有灰。灰是物质的,不是灵。物质能烧成灰,灰烬能长出新芽。新芽是啥?是希望。希望一直长在废墟上,长在裂缝里。

那红绳上的耗子,就是在传递希望。耗子跳进洞里,代表着一丝生机。

那生机在枯萎,在腐烂,但在一点点发芽。 那地里的房客们,日子过得真不好办。他们每天起早贪黑,白天干活,晚上就寝。就寝时,梦里全是那些房客。有的房客死了,有的没死,有的疯了,有的正常。他们活得像那地里的草,长出一片又一片。草是苦的,但还能吃。人也是苦的,但还能活着。活着不需求理由,只需求喘口气。喘口气的时候,认定地上有点凉,心里有点空。空也是一种东西,像那烟一样,飘得慢,飘得远。 王小二有时候也感到怪。他看到烟囱里冒出的烟,有时候像把枪,有时候像把剑。枪是杀人的,剑是斩人的。但夜夜这把枪,这把剑,却只杀了自己,只斩了自己。斩去的是野心,斩去的是欲望,斩去的是一切的浮华。只剩下个小小的耗子,在洞里跳来跳去。耗子跳得累,就停下来喘口气。喘口气的时候,看到那红绳,看到那小耗子,看到那地。

那地是黑的,像块烙铁。小耗子是红的,像块红宝石。红宝石在黑的烙铁上,显得格外显眼。 有人问,这地如何会变成那样?有人会说,地会变,人会变,物也会变。变是常态,不变是变态。变态就是死。死得忒快,变成灰;死得忒慢,变成尘。王小二就是那个变态的。他活得忒慢,活得忒久,活成了一潭死水。他不像别的人,人一直活的。别人进食,别人就寝,别人做梦,别人活着。他不一样,他活着就是在那地里,在那烟囱里,在那耗子洞里。 外面的人看不懂。外人进来,认定那是垃圾堆,那是废墟,那是地狱。

只有王小二看得懂。他看得懂那地里的每一粒尘,看得懂那耗子的每一跳。他看出那烟里有根弦,那弦断了,地就裂了。他看出那红绳没断,只是换了个地方。他把那红绳系在墙角,系在门口,系在烟囱旁。红绳一端系着耗子,另一端系着王小二。耗子跑,王小二追。耗子停,王小二也停。 这地八十八人,八十八个故事,八十八种人生。每个故事里都有耗子,都有红绳,都有那根断了的弦。

那是老天爷留的缝,缝里缝着希望,缝里缝着无奈。希望是缝里长出的草,无奈是缝里的泥。草是绿色的,泥是黑色的。绿色和黑色,是两种颜色,也是两种生活。 王小二站在墙根下,看着耗子。耗子在他脚边,跳得欢。王小二说,这耗子真有意思。耗子跳进洞里,那是为了找水。耗子跳出洞,那是为了找风。耗子在水里泡久了,头发湿的,像朵花。花是美的,耗子是丑的。丑美是一种对比,一种张力。张力拉得久了,会断。耗子断了,王小二就断了。 断之后,就完了。

完了之后,就再没耗子。没耗子,就再没红绳。没红绳,就再没地。没地,就再没人。八十八房客八十八个故事,八十八个消亡的念头。消亡的念头,是真理。真理是存有的,不存有,那叫谎言。谎言是假的,真理是真。真和假,像那烟一样,看得见,摸不着。 王小二有时候会想,要是地能开口讲话就好了。

那地要是能开口,不说废话,只说事实。

那事实是啥?是耗子跳进了洞里。是耗子跳进了洞里,说明还有活人。是耗子跳进了洞里,说明还有希望。希望在这里,在烟里,在耗子洞里。 希望在哪儿?在王小二的心里。心里的希望,像那烟一样,飘来飘去。飘到梦里,飘到现实里。梦里王小二骑马,现实里王小二在干活。梦里王小二吃热饭,现实里王小二吃冷饭。梦里王小二有老婆,现实里王小二没有老婆。梦里王小二有钱,现实里王小二没钱。 这钱真是啥,也没见着。

那老婆也是啥,也没见着。王小二给地占着,占着地,占着地,占着地。地是他的,哪位也别想拿走。哪位也别想拿走,就是地活不了。地活了,就没人住。没人住,地就变空房。空房就是坟。坟上站个耗子,比人高。耗子比人高,说明耗子力气大。耗子力气大,说明地有灵性。地有灵性,说明活着的人还在。 活着的人还在,说明希望还在。希望还在,说明日子还在。日子还在,说明王小二还在。王小二还在,说明那地还在。

那地还在,说明那烟囱还在。

那烟囱还在,说明烟还在。烟还在,说明灰还在。灰还在,说明梦还在。梦还在,说明王小二还在。王小二还在,这说明啥?说明天还会亮。 天还会亮,说明忒阳还在。忒阳还在,说明光还在。光还在,说明暖还在。暖还在,说明心还在。心还在,说明梦还在。梦还在,说明希望还在。希望还在,说明地还在。地还在,说明房子还在。房子还在,说明人还在。人还在,说明活着的人还在。活着的人还在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还在。 那八十八家房客,还在那地里住。

那地还在,那烟囱还在,那耗子还在,那红绳还在,那小耗子还在。

那小耗子还在跳,说明那红绳还在系,说明那希望还在盼。希望还在盼,说明那烟还在冒,说明那地还在裂。地还在裂,说明那墙还在塌,说明那房还在塌。房还在塌,说明那地还在塌。地还在塌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还在塌。 房客还在塌,说明王小二还在塌。王小二还在塌,说明那地还在塌。

那地还在塌,说明那烟囱还在塌。

那烟囱还在塌,说明那烟还在塌。

那烟还在塌,说明那灰还在塌。

那灰还在塌,说明那墙还在塌。

那墙还在塌,说明那地还在塌。地还在塌,说明那房子还在塌。房子还在塌,说明那房子里还有人在塌。人在塌,说明活着的人还在塌。 活着的人还在塌,说明希望还在塌。希望还在塌,说明日子还在塌。日子还在塌,说明王小二还在塌。王小二还在塌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还在塌。

八十八家房客,塌了也没事。塌了之后,就是废墟。废墟里长着草,草是绿色的,绿得扎眼。绿得扎眼,说明地还活着。地还活着,说明那烟囱没断气。烟囱没断气,说明那烟没断。烟没断,说明那风还在吹。 那风还在吹,说明那耗子还在跑。耗子还在跑,说明那红绳还在系。红绳还在系,说明那希望还在盼。希望还在盼,说明那地还在裂。地还在裂,说明那墙还在塌。墙还在塌,说明那房还在塌。房还在塌,说明那人在塌。人在塌,说明那活着的人还在。 活着的人还在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还在。

八十八家房客,还在那地里住。

那地,还在。

那烟,还在。

那耗子,还在。

那红绳,还在。

那小耗子,还在。

那希望,还在。

那地,还在。

那房,还在。

那人,还在。

那日子,还在。

那王小二,还在。 王小二还在,说明这地没死。地没死,说明人没死。人没死,说明希望没死。希望没死,说明日子没死。日子没死,说明王小二没死。王小二没死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没死。

八十八家房客,在这地,在这烟囱里,在这耗子洞里。在这洞里,还跳着一只耗子。耗子跳得欢,说明地里有魂。地里有魂,说明那烟囱还在冒烟。烟囱冒烟,说明那地还在开花。花开花谢,是地的气。地的气,就是那八十八家房客的气。 那八十八家房客的气,像风一样,吹来吹去。吹进梦里,吹醒梦里的王小二。王小二醒了,就看到那地还在。

那地还在,说明那八十八家房客,还没走。

八十八家房客,还没走,说明希望还在这地。

这地,还在。 这地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