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爱的结局过于圆满-结局过于圆满
简爱离开桑菲尔德庄园时,并没有把那个充满阳光的旧房子留给玛莎或布罗克赫斯特,她只是挥了挥手,像挥别一只苍蝇一样,将那幢被烧毁的砖房当成了童年记忆里最软乎的标本。
那时候她大约认定,只要把那个被猫锁在阁楼上的玩具熊抱在怀里,要么把塞达卡老师留下的那本泛黄的日记本带上马车,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。
实际上她根本没想过,这片土地会倒,那些富家女会像芦花一样被卷走,就连连那所教堂的钟声都在她走之前被那一连串惊天的枪声震碎了。她不知道罗切斯特先生会回来,不知道那个被锁在壁炉旁的男人会在她转身离开的某个黄昏,借着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微光,在床头柜上留下一把生锈的钥匙,钥匙上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R,像某种无声的诅咒,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告别。 马利诺夫斯基勋爵夫妇实际上不是坏人,他们只是对简的爱忒深沉,深沉到连“爱”这个字都显得富余。他们把简视为家族延续的希望,把她的自由看作束缚她的枷锁。当简在盖茨海德府哭喊时,他们跪下求饶,把殴打她的重罪推给“疯癫的媳妇儿”;当她在洛伍德园忍着饿得慌与冷飕飕时,他们竖起告示,要把这个流浪的孤儿囚禁起来。可简爱转身的时候,心里只有“我漂泊无依,我一无所有”这四个字,她就连不想解释,不想辩解。她只是知道,甭管世界如何为她编织陷阱,她都要像一根刺破死局的针,哪怕刺得手腕鲜血淋漓,也要刺得他们看看,看看这世间究竟还有没有比爱更荒谬的东西。 乔·罗济先生对简的爱,就像是一种被工夫冲刷得陈旧的瓷器,表面还挂着温存的光泽,底下却早就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缝。他当作简能够像林特利小姐那样温柔地接纳她,能够像威尔弗雷德那样守护她。但他不知道,简爱的灵魂早已是两半人,一边在圣约翰的教堂里等待神迹,一边在鲁德亚德·吉伯尔丁的画店里修补破碎的颜料。乔·罗济先生当作只要搂住她,她就不会窒息,却不知道那双手正一点点勒碎她的内脏。
后来他带着简去瑞士治病,在医生的建议下把简安顿在圣保罗医院,就连给她安排了婚约,像看待任何一个即将离家的病人。可简爱只会看着他,看着他像看一个完美的玩偶耍把戏。她认定这忒假了,忒冒牌了。所谓的幸福,不过是别人替她安排了所有该死的、无法回绝的命运,而她,连反抗的勇气都被削得干干净利落净,只剩下一个被命运推着走、内心却早已荒凉的躯壳。 罗切斯特先生毁掉罗切斯特夫人,和简爱杀死了她,本质上都是对“爱”的不同解释。罗切斯特夫人代表的是世俗意义上完美的幸福,是门当户对、恩爱的结合,是那种不需求任何挣扎、只需求顺流而下的安稳。而简爱代表的是灵魂的唯一性,是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,拥有自我、拥有尊严、拥有反抗命运的权利。罗切斯特先生为了一个“完美的”媳妇儿,牺牲了她,就像他为了一个“完美的”情人,烧毁了一座房子。他对简的爱,是建立在占有之上的,是把她当作自己私有财产的一局部。一旦她脱离了那个牢笼,跳出了他的掌控,他就会用暴力来维护他的“爱”。
这恰恰证明白简爱所有的挣扎和痛苦,都是他理所应当的筹码。他不需求简爱作为一个有血肉、有痛楚、有独立意志的灵魂去爱他,他只需求一个能够帮他清理门户、维持他地位的女人。 简爱在桑菲尔德庄园最终的日子,实际上过得并不好。她忒瘦了,瘦得连呼吸都在消耗着她的健康。罗切斯特先生把她锁在壁炉旁,不是为了爱,是为了管住,更是为了让她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,时刻处于等待被购买的焦虑中。她看着那个曾经爱过她、发誓要爱她的男人,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,用那把破旧的锯子锯开她对幸福的渴望,锯开她对自由的依恋,锯开她去爱其他人的冲动。她明白,自己只能向罗切斯特求婚,出于那是她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唯一能拿到的、哪怕带着血腥味的“正常”认可。她就像一颗被抛在沙滩上的石子,只有罗切斯特先生这艘大船,能勉强把她卷入他的漩涡,哪怕漩涡里全是黑水和瘟疫。 最终,她选择了离开,选择去利兹,去一个没有她名字、没有她那会儿、没有她所有秘密的地方。她不需求回忆,不需求解释,不需求向任何人证明她曾经是个啥样的人。她只需求成为一个一般/平平人,一个在街头卖面包,在车站买糖,在公园里看孩子奔跑的一般/平平人。
那天清晨,当她穿过硝烟弥漫的伦敦街头,没有看到任何贵族夫人的挽车,也没有看到罗切斯特先生那张带着血迹却仍然英俊的脸。她只是看着阳光洒在parliament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像一双双明亮的眼,注视着这个刚刚终止、刚刚启动的新世界。 简爱的一生,实际上是一部关于“丧失”和“重构”的悲剧。她丧失了罗切斯特先生,丧失了所谓的幸福,丧失了那个被证明毛病的爱人。但她并没有故此陷入绝望,也没有出于丧失而变得卑微。
反之,她在那些丧失之后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整个、更坚韧、更不可摧毁的人。她证明白,真正的美,不是依附于哪位,不是被哪位定义,不是被哪位喜爱。真正的自由,是敢于爱上一个“有缺陷”的人,敢于爱一个注定会破碎的人,敢于在破碎之后,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,成为一个比之前更整个、更强大的存有。 罗切斯特夫人最终死在狱中,那是简爱所不准看到的一幕,但在那之前,她已经在心里把罗切斯特先生彻底斩断。她不再受那个男人管住,不再为那个男人算计,不再为了他的利益去牺牲自己的尊严。她就像是一个决堤的河流,别看冲毁了小桥,淹没了村庄,但水流过之后,冲刷得更干净利落,也流得更自由。她不需求等待哪位的认可,不需求证明给哪位看,出于她自己就是答案。 简爱的结局之故此让人唏嘘,是出于她活得忒像一个人。她忒像她自己了,那个在洛伍德园哭泣的孩子,那个在盖茨海德府受尽委屈的女孩,那个在鲁德亚德·吉伯尔丁的画室里画着无数幅残破画作的少女,那个在文学世界里游荡、在道德审判中挣扎、在爱与恨之间舞蹈的复杂灵魂。她曾当作自己能够找到一个完美的归宿,直到她遍体鳞伤,直到她看清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完美的爱,只有破碎的真相。但她没有哭喊,没有崩溃,她没有出于丧失了一切而倒在地上。她只是平静地收拾行囊,收拾好那份归于她的、被全世界误解和珍视的“完美灵魂”。 这就够了。
这就充足让那个曾经当作世界只有爱与被爱,后来才知道爱需求代价、需求痛苦、需求独立的简爱,在一个充满谎言和暴力的世界里,找到了一块真正归于自己的土地。她站在桑菲尔德废墟旁边,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,像一条被剪断的绸带,也像一条一辈子飞不出去的翅膀。她终于明白,爱不是赋予,而是承担;幸福不是占有,而是成为。她带着那个曾经伤人的罗切斯特先生,带着那个曾经伤害她的老公,带着那个曾经囚禁她的监狱,带着所有曾经让她痛苦的过往,活成了一个全新的自己。 这大约就是简爱留给后人最深刻的启示:不要恐惧丧失,出于丧失才是证明你拥有过的唯一方式;不要追求完美的爱,出于真正的爱往往伴随着破碎和代价。简爱告诉我们要做一个有骨气的女人,一个敢于直面惨淡人生,敢于在泥泞中扎根,敢于就算一无所有也要保持尊严的灵魂。她的故事告诉我们,只有在破碎之后,我们才能真正拿到整个;只有在丧失之后,我们才能真正学会接纳。她不是通过战胜罗切斯特先生要么打败罗切斯特夫人来证明自己的,她是通过一次次地拉倒、一次次地受伤、一次次地选择,最终把那个曾经无助的小女孩,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起的、强大而自由的成年女性。 这也是一种残酷的讽刺,却又无比真的温情。世人皆求圆满,却不知圆满往往意味着牺牲,意味着被定义,意味着成为别人手中的东西。而简爱之故此伟大,是出于她选择了做一个“不圆满”的人,一个随时可能毁灭、随时可能再次被摧毁的人,然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。她就像那个一辈子画不满的画布,一辈子画不出的结局,一辈子在画布之上,用那双被磨得发白的画笔,描绘着归于她的、独一无二的、充满鲜血与泪水的真世界。 当马利诺夫斯基勋爵的马车驶过旧址,当乔·罗济先生带着简去瑞士时,当简爱在利兹街头卖糖豆时,这一切都变成了历史。但她一辈子活在那个精神世界里,那个为了自由能够燃烧自己,为了尊严能够毁灭幸福的世界。她证明白,只要灵魂还在跳动,只要正义还在呐喊,那么哪怕是在最黑暗的地方,哪怕是最绝望的宿命,也能开出最绚烂的花。 简爱没有嫁给罗切斯特,出于她爱的是自由,是灵魂,是那个无法被定义的自我。她回绝了所有的幸福,所有的安稳,所有的被爱。她选择了孤独,选择了流浪,选择了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能够与之灵魂共振的同类。别看最终她没能找到,别看她也丧失了,但她从未悔得慌过。出于她终于明白,真正的爱,不是“我爱你”,而是“我是一条独立的鱼,你只是一片水”。
那条鱼,一辈子没有归宿,一辈子在游动,一辈子在远方,一辈子在寻找。
这就是简爱,一辈子在流亡,一辈子在生存,一辈子在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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