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阳光把风车磨得吱呀作响,我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的平台爬。爬到一半,突然听到头顶一声闷响,接着是整个哥特式塔楼轰然倒塌。尘土像灰色的雪一样往我脸上扑,我踉跄着跌进一群惊慌失措的人群里。 爬起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不见了。

只有一双沾满泥土的小手在推搡着我,抬头一看,是两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男孩,其中一个正是我,另一个是那个躲在废墟角落里的女孩。他们的眼死死盯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逃出来的怪物,又像是在看某种多年前就注定的命运。 “哥,你疯了吗?”那个男孩啜泣着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刚刚喊救命的声音,是你自己发出的,对吧?” “是我发出的,”我喘着气,试图用粗话掩饰自己的惊恐,“但你们别哭,哭也没用。火箭仓炸了,我把这里当避难所。” “不,”女孩的声音突然挺冷静,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,“是你拿火箭弹把我们轰下来的。你本来能够飞的,你本来能够活着下来,但你选择了跳。” 我愣住。

这话忒像了,也忒像某些不该在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了。我努力回忆,试图拼凑出那个瞬间的整个画面。记忆里,那时候确实挺冷,但我没认定有啥特别可怕。我只是认定风大,认定屋顶松,认定反正跳下去也死不了,反正死了也不见鬼。 “我没疯,”我试图辩解,嗓子却发不出声音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好奇这个世界是如何跑到我手里的。” “好奇?”女孩耸耸肩,眼神里倒映着那啥“恐怖谷”的阴影,“你忒像那个被诅咒的孩子了。你总说‘我会回来的’,‘我会修好这一切的’。你目前站在废墟上,看着这一切崩塌,是不是也认定……挺绝望?” 周围的那些孩子并没有理会我,他们只是持续哭泣、互相推搡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啥,却发现喉咙被啥东西堵住了。 “哥……"那个男孩突然站起来,往前迈了一步。他的动作挺敏捷,挺有力量,彻底不像刚刚那个摇摇欲坠的小透明。 “别过来,”我后退一步,心里慌乱得像要炸开。 “过来。”男孩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们得讲清楚。

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 我僵住了。想那会儿又不敢,想反抗又觉着腿软。 “刚刚那一幕,”男孩指着废墟的方向,“是你在跟火箭仓的指挥室讲话,对吧?你喊了‘停’,喊了‘救命’,喊得比哭还大声。你当作那是求救,实际上那是某种开关的触发条件。” “我……" “你当作你在求救,”男孩一步步逼近,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“你还当作那是求救?不,你是在给火箭仓递钥匙。你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开关,你打开了它。你当作自己在建造塔楼,实际上你在把这座塔楼从地基上拆下来。” 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。

那些朝我哭的孩子,那些尖叫着推搡我的人,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。 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女孩惊恐地问。 “我说,”男孩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“你所谓的‘通天塔’,根本不是建筑,那是一个庞大的陷阱。你把自己关进了里面,然后在外面喊‘有人跳车’来骗一切。你当作你在救人,实际上是你自己跳下来的那个‘人’,把你给救下来了。” “你……"我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记忆在这一刻被撕扯得支离破碎。 “目前,”男孩突然伸出手,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,“别伸手推我,也别跑。你的房子塌了,你的腿也废了,你目前的状态,就是那个被诅咒的孩子。你之故此还能讲话,还能站在这里,是出于你被‘诅咒’了。但要是你把手放开,要是你想着‘我能修好’,你就会再次被扔回去。” 我拼命挣扎,却发现力气越来越小。周围的人群启动散去,那些孩子们也围了上来,他们的眼神不再充满同情,反而像看一块待宰的肥肉。他们启动指指点点,似乎在议论啥。 “你看,”那个小男孩突然指着远处的云层,“你看,那不是云吗?那是火箭残骸。我们刚刚就飞起来了,只是没人看到。” “你们……"我惊呼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 “嘘,”女孩冷冷地捂住我的嘴,“听我说。

那个男孩说,你实际上一直想飞,想回到那个被诅咒的塔顶,想看看有没有魔法。你拼命建造塔楼,就是为了让火箭能飞得更高,才能把你从地狱里拉回来。你当作你在救人,实际上你是在把那个救你的‘人’,扔进地狱去受罚。目前地狱亮了,你也被扔进去了。” “不……"我拼命摇头,眼泪涌了出来。 “目前,”男孩指着我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游戏终止了。你被扣上了‘诅咒’的帽子,你被判定为‘逃犯’。你目前的任务,就是持续建造你的塔,直到火箭再次起飞,把你从那个该死的塔顶轰下来。

然后,你再次回到地面,持续做那个无力的、被诅咒的孩子。” “我……我不想……"我哭着求饶,声音嘶哑。 “求也没用,”男孩转过身,对着那些孩子挥了挥手,“建筑师们来了。他们会把你们抬起来,放在屋顶上。你们会尝试搭梯子,会累,会疼,会死。但请记住,你们没死,是出于那是‘被诅咒’的结局。但目前,轮到你们自己拍板是被诅咒,还是选择活下去。” 我看着那个男孩,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眼神空洞、茫然无措的人群。我知道,那个世界正在崩塌,而我已经被推到这个悬崖边。 “哥……"我抓住那只冰冷的手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皮肤,那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涌动,“你说得对,是我想造的。

我想让塔楼起来,我想让火箭飞起来。我恨它们,我也恨自己。” “那就恨着吧,”男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怜悯,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恐惧,“但别指望我会帮你。你们的塔,搭不起来。你们的腿,修不好。你们就是那个被扔下来的‘人’。目前,站起来吧,别怕。” 我试着站起来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。周围的孩子启动聚集,他们推搡着我,像是在拖着一袋沙土。 “放手……求你们……"我哭喊着。 “不,”男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,“你们得站直了。站直了,你们才能看到天空。站直了,你们才能……飞起来。” 我抬起头,透过人群中的缝隙,看到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那里没有云彩,也没有飞鸟。

只有无尽的、深邃的黑暗。 我挣扎着,试图维持住站立的姿势。我的手在颤抖,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流。

我想喊,想求,想告诉自己,这跟我那会儿做过的事不同。

我想告诉自己,我不是那个被诅咒的孩子,我是那个努力建造希望的人。 但我做不到。 风更大了,吹得我的衣衫猎猎作响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发现它们已经不再归于无辜的孩童。它们已经归于那个在废墟上瑟瑟发抖的幸存者了。 “哥……"我对着那群孩子,对着那个男孩,对着这片废墟嘶吼,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……我也犯过罪啊!我也……我也跳过了!为啥……为啥你们都不懂……" 风把我的话搅得乱七八糟,但我还是听到了自己内心最原始的呐喊。

那是归于“被诅咒”的、归于“逃犯”的、归于“毁灭者”的呐喊。 “不……"女孩突然伸出手指头,轻轻点在我的眉心,停顿了几秒,然后缓缓移开,“既然你选择了成为这样,”她轻声说道,“那就持续建造吧。你的塔会倒塌,你的腿会废掉,你会死。但在这之前,你要记住。塔不会自己长起来。火箭不会自己飞起来。

这世界上,压根儿没有人是出于‘想建造’而活着的。

只有那些甘愿被‘诅咒’的人,才能成为真正的‘建造者’。而你,哥,你注定要成为那个被拆掉的构件。” 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头顶。

那座哥特式的塔楼已经彻底散架,地基裸露,钢筋水泥扭曲交缠。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形成啥,我只知道,我的命运,已经被彻底定死了。 “我不……"我再次嘶吼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,“我不信!我信我自己!我……" “你信啥?”男孩打断了我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“信你自己?信那个所谓的‘希望’?不,你信的是,那个被困在塔里的‘人’。你信的是,那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‘怪物’。目前,想清楚了吗?你要么持续在那儿哭,要么,你就去成为那个被扔下的‘人’。” 我看着天空,又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废墟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,在这个瞬间与此同时向我张开双臂。 “我……"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撕心裂肺的哭嚎。 风停了。 或许,这就是结局。我成了一个被送上去的人,一个被诅咒的孩子,一个一辈子无法飞翔的逃犯。而我,注定要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,持续扮演自己最恐惧的角色。 身后,那座曾经象征着奇迹的塔楼,终于彻底消亡了。只留下这一地狼藉,和那些茫然的眼神,在风中无声地低语。 “你们……都是……"我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 “是的,”男孩低声回应,眼神里似乎有啥东西在闪烁,“都是逃犯。都是被诅咒的人。” 我闭上了眼,当作这是解脱。 但我听到了,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像是骨骼断裂般的脆响。 那是归于“被诅咒”的、归于“造梦者”的、归于“毁灭者”的,最终一点声音。 它忒轻了,轻到简直听不见。但在那之后,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: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男孩,站在废墟的中央,手里拿着那把红色的开关,对着天空,对着那些孩子,对着虚空,发出了第一次、也是最响亮的一声呐喊。 那声音撕破了沉默,撕开了那个世界的真相。 原来,塔楼不是要倒塌的。 原来,我才是那个被拉下来的人。 原来,真正的诅咒,压根儿都不是死亡,而是—— “不……不……"我颤抖着,拼尽全力,终于挤出了这个字。 “我想……我想飞……" 风又吹了起来,带着尘土的味道,带着远方的哭声。 我知道,我错了。 要么,或许,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孩子,重新拿到了飞翔的权利。 别看,那权利,是建立在废墟之上,建立在无尽的谎言之上的。 别看,那权利,是建立在自我毁灭的深渊之上的。 别看,那权利,是建立在“被诅咒”的、被毁灭的、被抛弃的—— “我……我想……飞……" 我的声音在风中破碎,却不再显得那么无助。 出于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喊,只要我还想飞,这座塔,就一辈子不会真正倒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