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阿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把背对着我往东边村寨的方向转。

那时候他刚满十六岁,满脸是泥,裤腿卷起,像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泥鳅。我站在石磨后,手里拿着那块发黑的方砖,刚想交代几句,他忽地转头,那一双眼亮得吓人,像是两团刚点着的火。 “来啊,跟我去找爹。” 那口气,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要把我骨头都查出来的劲头。我愣在原地,手里的方砖差点掉地上。村里人讲究“看人下菜碟”,阿金这般打扮,平日里连猪都不给喂饱,如何会有这般胆色?我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你爹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?” 阿金站在石磨前,拍了拍身上的土,眼神里那点刚得逞的狂气瞬间敛去了,换上一副苦相。他凑近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压抑的颤音:“伢,你可知道,那老鬼刚走了三年,我娘还在世,可爹没走,是他在找我。” 我心头猛地一沉,那苦相瞬间就垮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爹走三年,那孩子不仅没死,还找到了他?阿金见我情绪不对,连忙摆手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不是他找,是我娘在喊。是她在喊,说那个老鬼刚走,这村子又乱套了,唯有能干的能去。爹说她喊累了,不去了。” 我这才想起,这三个月里,村里确实不忒平。地里的麦子被老鼠啃得光秃秃,隔壁家的猪跑丢了,连我自家那口井都被搅浑了。阿金说得对,是他在引路。 那天午后,阿金没带任何武器,只带了一把生锈的铁剪子和半块干硬的馒头。他推推搡搡地把我拽起来,往村后那片乱葬岗方向走。我本想喊叫,却又怕惊醒了那老鬼的念想,只能跟在他身后。 那是个阴天,风刮得生疼。阿金走在前面,每走一步都像是把心里的重担卸了一半。路过一条断崖时,旁边有个死去的马车夫,浑身溃烂,早就成了白骨。阿金停住脚步,对我不说没,只是死死盯着那具尸体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他说:“那是刚死不久的,我娘怕它过来,我得先把它扫干净利落。” 我看着他,又看看他发黄的裤脚,突然认定那铁剪子像极了某种信物。他是在用身体去换人心,还是为了某种更深的秘密? 终于到了乱葬岗下,阿金喘着粗气,猛地拍了一掌。泥灰落了下来,像是给这荒凉的墓地镀了一层灰。他指着远处山腰上的一个亮黄色光点,那是蜡烛的火苗,不高,但挺亮。 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娘说,这光点在找一个人。爹说,那是你爹。” 我顺着光点望去,确实有个金色的光晕。

不,那不是光,是……一个影子?阿金的手猛地伸向背后的口袋,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布条,像是某种符咒。他念着咒语,声音像蚊子叫:“降邪……驱鬼……护住我娘……" 突然,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

原本宁静的树林里,几道黑影缓缓蠕动。

那是本村最凶的阎王爷的随从。他们把阿金护在身后,像护着一只待宰的羔羊,而阿金站在中间,浑身发抖,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方砖。 “别…别过来!”阿金嘶吼着,声音出于过度紧张而变了调。 “来了?”我心头一震。 阿金脸色惨白,他终于发现我来了。

那个黑影一伸手,就要去抓他的脖子。阿金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抱住膝盖,身体蜷缩起来,像个做错事的马。 “爹!”他大喊,眼角全是泪,“我错了!我早就知道错了!” 黑影冷笑一声,那声音带着千年的威严:“错?错便错死。我娘还在世上,你爹还在天上,你就不该来惹我。” 阿金猛地抬头,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他的眼神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他指着那个黑影,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:“那黑影是爹!他没说错,是娘让他来的!若是不来,娘就撑不住了!” 那黑影指着阿金,青筋暴起:“你可知罪?” “知!”阿金大声回应,额头磕进土里,鲜血喷了出来,“我知!我知错!” 话音未落,地面启动震动。阿金猛地站起,不再看那黑影,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山。他抓起铁剪,对着山顶挥舞起来,那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焦黑的光。 “爹,救我娘!” 风声呼啸,仿佛在这荒地里都听到了父亲的吼声。黑影发出一声冷哼,身形启动消散,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山腰。阿金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那块方砖狠狠扔进了乱葬岗的深处。 那一夜,阿金没睡,整夜都在哭。天亮时,他全身湿透,像条落水的鱼。我坐在石磨后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,终于明白了阿金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的事。 那天之后,村里的人都说阿金疯了。他不再去集市,连猪都不理,整天蹲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
有人说他在等,有人说他在躲。但我清楚,他在等爹回来,要么等那黑影别过脸去。 我知道,阿金的故事,才刚刚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