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青崖，风里带着雨水打湿的剑意，和血花染红的草色。林月如竖着耳朵听，听不到别的，只听得见罗刹天生一声嘶吼，那是她命里躲不开的劫。她盯着那半截断剑，仿佛只要自己还站着，这剑就能修完、能赢。 “问情”二字，最重的不是情，是放不下的人。 罗刹天说起这个时，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带血的刀锋磨出来的，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挺大的力气。他说，林姑娘若是早知，便不会亲手斩断情丝。可偏偏，她就是斩断了。

那一刻，刀光忒盛，把心也切碎了。他指着那柄断剑，说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终一点尊严，也是她余生都不愿面对的噩梦。 林月如站在那片水晶草地上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，一颗颗砸进泥土里，再也挖不出来。她看着罗刹天，眼里全是恨，恨他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，连命都能够不要；更恨自己，恨自己如何就那样傻，如何就选错了路。可当那些天雷地火轰隆隆地落下时，又认定这天下之大，竟容不下一个真心相待的人。 “那你回来吧，”罗刹天最终说，“我等你。” 他没走，他在原地守了整整三天三夜。每一夜，风雨交加，雷声轰鸣，他的影子都拉得老长，像一座孤山。林月如没敢回头，她把那半截断剑紧紧攥在手里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可罗刹天没变，他依然固执地守候着，哪怕风雨再大，哪怕天雷再狂。 后来那三天夜，林月如终于忍不住，悄悄靠近了那片草地。她看着罗刹天在风雨中佝偻着背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青黑，嘴角还挂着血渍。她突然明白，那半截断剑，根本不是用来斩断自己的，是用来斩断他的。他把自己关在那片草地上，把自己困在那场雨里，把自己困在那段回不去的爱情里。 “罗刹天，”她轻声唤道，声音轻得简直听不见，“你疯了吗？” 罗刹天浑身一颤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缓缓抬起头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，混着血泪，他那张老脸上竟没有半分悔意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。 “我守了你一辈子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你若不爱了，我守着你，又何苦斩断情丝？我只怕你这一走，这天下再无我林月如，再无我罗刹天。

这情，非斩不可。” 林月如的心猛地一沉。

原来，她当作罗刹天是怕自己走，怕自己忘记了他；原来，罗刹天怕的不是丧失她，是怕丧失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。她意识到，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罗刹天，直到此刻，终于明白了他的心。 “我不走，”林月如一字一句地吐出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陪你，就算要斩断情丝，我也陪你一起，直到天荒地老。” 罗刹天愣住了。他看着林月如，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坚定，让他在这一刻突然愣住了。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在风雨中等待自己的少年，看到了那个在绝望中依然选择深情回眸的少女。 “好，”罗刹天突然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哭腔，“既然你非要斩断，那我便陪你斩。

这剑，我陪着你，直到最终一刻。” 那一刻，天地间仿佛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。罗刹天伸出手，想要触碰林月如的手，却被她猛地躲开。他没有退，也没有离开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，任由风雨拍打他的衣衫，任由红色的血花在他身上盛开。 林月如终于明白，林月如的“问情”，不是要斩断情丝，而是要斩断那个只想逃避的她，逃向那个只想相守的他。

原来，罗刹天要的压根儿不是断情，而是一生的相守。 后来，那三天夜不知何时才过，罗刹天确实留在了那片草地上。他不再问归期，不再说再见。他守着那半截断剑，守着林月如，守着这一生的情。 林月如站在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，看着那半截断剑，心中却无比省事。她明白了，有些情，非斩不可，却非断不可；有些路，非走不可，却非尽不可。 她终于懂了，罗刹天问情，问的不是情，是心。是他在茫茫人海中，愿意为你风雨兼程的痴心。 如今想来，那时的剑，实际上比人更重。它重得像是要压碎一颗心，却也轻得像是一首一辈子唱不完的歌。 罗刹天走了，林月如也走了。只留下一段关于“问情”的传说，和半截一辈子冻在雪地里的断剑。 要是时光能倒流，要是命运准重来，林月如会不会再回到那个水晶草地？会不会再伸手去触碰罗刹天？ 不知道。

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，出于有些爱，一旦启动，便已注定要等到来日方长。就像那半截断剑，成了林月如余生里唯一的念想，成了罗刹天最终一次的守候。 而在那片一辈子有的草地上，风仍然会吹，雨仍然会下，只是那个身影，再也找不到了。 毕竟，人死了，剑还在。情没了，心却留在了人间。 这才是真正的“问情”：不是斩断，是铭记。

不是忘记，是带着伤痕，依然信任爱能跨越生死。 直到这一世，终于明白：罗刹天要的，压根儿不是断情，而是一生的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