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那年的春天，来得就特别没规矩。

你看宫墙外那棵老槐树，叶子长得稀稀拉拉的，像是哪位把墨汁滴在宣纸上又没干透。 那天早上起来，贾春明正蹲在台阶上磨剪刀，手里的活儿跟抓老鼠似的，剪刀哪敢停。老秃鹰正蹲在鸡窝旁边，把爪子伸进鸡窝啄那两只刚孵出来的苗，“咔嚓”一下叼走一只，又把鸡窝盖严了，连个响儿都没有。贾春明只当是鸡冠病，没往心里去。可你若是真蹲在那儿看，就会发现，老秃鹰这厮今天又换了位置，刚刚那只鸡窝旁边是它，这一上午它都在后花园溜达，专挑柳梢头停。 这日子过得跟瞎子步行似的。你只管低头干活，抬头看哪位，哪管它天气好不好，地干不干净利落。贾春明每天就是这种模样，手上磨得红肿，心里却还做着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个老乞丐，混在那些没爹沒娘的人堆里，哪位都不认，哪位也别管。他总认定日子是条线，从怀里一拽就拉那会儿了，结局线头又是断了，又是接上，越接越紧。老秃鹰虽没爹没娘，但它心里那根线头有时候还是扎手。贾春明没看到，他偷偷往老秃鹰怀里塞过几粒米，老秃鹰吃了也不动窝，照样把鸡叼走。

实际上贾春明心里比哪位都清楚，老秃鹰要是饿着了，哪天可能会叼走自己。 那会儿的日子，可真是把人心给磨得没边儿了。春天来得早，可那风里却没半点暖意，刮得人骨头缝里直疼。贾春明那点微薄的工资，在那些横七竖八的饭票面前，就像跟蚂蚁比，简直没存有感。他在饭馆里端盘子，端的是哪碗，人家根本不关心。你端着，人家就顺手拣了，扔进泔水桶，连汤水都没给你留半滴。贾春明拿着勺子，勺子头都磕得裂了，里面剩下的，还是他这一碗面。他实际上心里明白，这碗面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，拿它换点吃的，比拿命换还值。可就是不吃，不吃就饿着肚子，饿着肚子就冷，冷着就睡地板，睡地板就打瞌睡，打瞌睡就醒不来。

这日子，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。 你说这人，如何就如此没出息？明明知道下一顿饭得等着哪位，明明知道老秃鹰明天还会去啃鸡窝，可还是天天盼着明天能多挣点钱，多买件像样的衣裳。贾春明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自己，心里那股子火，是三年前那个晚上就点燃了的。

那时候他刚进宫，听说皇帝要封他个官职，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可到了那天，皇帝升了官，他却得去给老秃鹰看病。他早就看出那病挺严重，治不好，治不好就死。可皇帝如何就信呢？信他是个傻小子，信他老秃鹰能好起来。贾春明气得把剪刀都扎破了，手都流血了，可那血都流干了，换不来一声好话。 后来老秃鹰病死在鸡窝旁边，尸体都烂了。贾春明从那里回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把一直没舍得扔的剪刀。他坐在台阶上发呆，脑子里全是那两日子的光景。

那时候老秃鹰别看死了，可它嘴里叼的那只鸡，还有它爪子抓过的痕迹，都在他心里翻腾。它总想着哪天能再见到它。可哪有那么巧啊？那两日子的风，刮得比我还狠。 贾春明把剪刀放在一边，启动收拾行装。他要去南方，去南方一个没人管他的地方。他想起老秃鹰最终叼走的那只鸡，心想要是它再醒来，说不定会叼走几块肉。可目前它早就黄泉路上了，连个骨灰都摸不着。贾春明站起身，把剪刀往床底一扔，那剪刀摔得“哐哐”响，跟老天爷发怒似的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外面那棵树确实长得稀稀拉拉，风刮得呼呼响，像有人在哭。他伸手去摸那根线，摸出一截，又硬又糙，像是老秃鹰留下的最终一点牵挂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孵的苗，那两只小鸡也不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贾春明眼眶一热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
这眼泪砸在地上，像是把那天捅破的窗纸，啊。他把剪刀插在地上，对着那两只小鸡喊了一声：“老秃鹰，你该醒醒了，该上学了！”那声音大得连那风都听到了。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那会儿。贾春明在南方那个没人管他的地方，慢慢找回了人。他学会了如何过日子，如何和老秃鹰讲话，如何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命，一点点捡回来。他不再盼着明天能多挣点钱，也不再盼着能再见到老秃鹰。他只知道，今天得吃一顿热乎饭，得睡个安稳觉。

那两日子的风，他清了清嗓子，对着风说：“这风，算了吧。” 可风没停。它还是刮着，还是吹着，还是像当年那样，卷起地上的尘土，往南边吹。贾春明坐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那截线，看着那两日子的光景，心里那个悲伤得直打颤。他知道，自己这辈子，就是挣了一个交代。老秃鹰没死，他也没死。

那两日子的风，吹落一树花，吹灭了半盏灯，吹散了满室的愁。可风不停，日子还得接着过。 南朝那年的春天，终究是那会儿了。可贾春明明白，它没那会儿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。他把自己那根线头，系在了自己的命上。

这线头，别看粗，别看糙，别看没爹没娘，可它用得长久。他不再指望老秃鹰救他，也不再指望老天爷给他留后路。他只是把命攥紧，把身体养壮，把脊梁挺得直直。 这日子虽苦，虽累，可总比那两日子的风强。总比那没爹没娘、没人管的事儿强。贾春明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对着那棵老槐树笑了笑。

那树叶子还在，风还在吹，可贾春明那根线头，早就扎进了心里，扎进了命里。他不再等哪位，不再盼哪位，他只管自己活着，管自己好好过日子。

这日子，算是他挣回来的一串年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