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高楼大厦一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，每天在云层和雾霾里呼吸。

有时候认定它们像铁皮盒子，把天空切得支离破碎；有时候又认定是钢铁森林，人一旦钻进去就不想出来了。 刘老张盯着窗外那栋三十层的商场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，像点蜡烛。

这人最近胖得离谱，那会儿步行带风，目前得借电梯喘气。商场里卖啥玩意儿呢？昨天说卖进口红酒，今天改卖人脸识别的口罩。

这年头，连空气都能被打包卖光了。 楼上那个写字楼的老板是个疯子，专门做那种号称“能看到钱在飞”的咨询服务。他坐在一把歪掉的高脚椅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合同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仿佛看着的不是数字，是某种看不见的幽灵。他说客户账户每多进两万块，就能赚个亿。脑子里全是这种荒诞的比喻，连上茅房都要问清楚是不是该扣除利息。 楼下的小贩推车收摊的声音比写字楼里的交响乐还刺耳。他说大爷大妈们看手机看得忒起劲了，刚刚那个能看到钱的老板，居然还把我手里的煎饼卷了，非要我扫码付钱。我嫌他老，告诉他能不能别耽误我抽根烟，他说要是真能看到钱，那这烟比金条还香。 最近的房价又涨又跌，像坐过山车。早上去办公室，楼下全是蹲在墙根哭的，说自己的血汗钱被开发商吃光。下午回来，楼里又有人在聊聊要不要去房子里就寝。

有人说楼里有人掉楼了，吓得不敢出来；有人认定这就是楼里有人想出来就寝，故此保险感反而消亡了。 刘老张最近老做噩梦。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高楼，每个人都在爬，爬得气喘吁吁，手里还拿着那个啥“看到钱”的牌子。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出租屋里，窗外又是那种灰蒙蒙的天。他想起那天梦里，有个大个子邻居突然冲出来，喊他去买那瓶红酒，结局被他一脚踹飞，撞在玻璃上，碎了一脸。 他没在意。骨头缝里还是那味儿。 最近日子过得慢吞吞的。街上的雪下得特别大，把地铺成了白茫茫的河。

有人裹着棉袄在街上走，嘴里嘟囔着“真寒”，又跺脚说“这天气真冷”。刘老张裹着最厚的羽绒服，手里攥着那瓶红酒，正琢磨着能不能把这瓶酒倒进下水道里，省得别人扫码付钱。 他想起上次去那写字楼找生意，老板态度不老实。进门先给钱，卡里没零钱，就让他进屋看。老板说业务量忒大，人手不够，得先报销油费。刘老张一听油费，当场就炸了。他说这破公司连个屁股都没有，如何谈业务？ 老板脸色一沉，说刘老张没数钱数得对。刘老张不服，说他们公司账目都算不明白，如何找业务？老板冷笑一声，说这是公司的事，你算你死。

那人走后，刘老张才想起，这公司里的人，连名字都是自己编的，哪位知道自己叫啥？ 最近又听说隔壁栋楼，有人把窗户换了。说是为了防贼，还开展了“防盗行动”。保安队长是个女的，穿着黑制服，手里拿个扩音器，嗓门大得能把楼里人的耳朵震聋。她天天说要把楼里的人都扔出去，让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下去喂狗。 有人问为啥？刘老张说，这楼里住着的人，视力都好不了，眼看不见钱，也没看到楼外有人。保安队长说，这楼里的人，连活着都费劲。 刘老张嫌他的眼瞪忒大，说要是真能看到钱，那这狗早就叼走他的钱了。保安队长不理会，持续吹哨子，说快把窗户关紧，不然外面的人进来抢，咱们还得赔钱。 风刮得特别急，把刘老张吹得直打哆嗦。他认定自己像个废人，在摩天大楼里转圈，连个哥们儿都没有。想起那会儿年轻时候，总爱对着钢铁大海发呆，总想抓点啥能看到的东西。

后来才明白，那不过是别人的戏台。 最近半夜总能看到霓虹灯闪烁。

有人说那是楼里的人在跳舞，跳得特别规整。也有人说那是楼里的人在哭，哭得挺悲壮。刘老张认定无所谓，反正都是别人的故事。 他靠在墙边，看着那颗庞大的玻璃幕墙，像一块庞大的镜子，照见自己的影子，也照见那些没脸见光的建筑。镜子里的男人，眼又红又肿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红酒。 酒凉透了，刘老张喝了一口，心里突然静了一下。他突然认定，这高楼大厦也不是高不可攀。

只要有人愿意爬上去，愿意低头，愿意蹲下来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，哪怕只是说一句“兄弟”，这铁盒子也能打开。 风停了。雪还在下，但楼里的灯亮得格外刺眼。刘老张叹了口气，把酒瓶扔进垃圾桶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特别小，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大。他不知道明天还会遇到啥，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钱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还有人在仰望，建筑就不会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