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夏和脆鹅,这俩名字听着就透着股子没被驯服的野性。老夏是那个总把脖子挺得笔直、眼里全是大块深潭的老林业人,手里总攥着一把快裂开的斧头,心思细得像老树皮,实用主义到了骨子里,连就寝都爱铺着厚厚一层稻草,梦里都是砍树声。而脆鹅,是个没尾巴、爱蹲在树根底下啃草、讲话总带着明显口音的鹅,性格像刚出锅的饺子皮,软糯到能掐出水来,却又随时预备在水里打滚儿。 故事起初是出于老夏救了一只落单的鹅。老夏那会儿正被一条烂尾蛇缠着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硬骨头,蛇皮油亮得跟旧衣裳一样难缠,怪就怪它能钻进老夏的背囊,还在那儿咬得他头皮发麻。老夏没舍得用那种毒草,只拿些自己泡的草药糊弄,可蛇还是不死心,老夏后来补过药,但蛇还是缠住了那只鹅。老夏心里清楚,自己没法直接救回去,只能等着它死。他看着那只鹅在蛇口里挣扎,羽毛乱飞,眼神里透着股对死亡的恐惧,老夏忍不住想,要是能把它救回来,或许还能延续老夏半辈子的“老把式”。他动了动手指头,凭着一股子蛮劲,硬是才把蛇从鹅嘴里拽出来。 等蛇一松,老夏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腿都直不起来。鹅吓了个大喷嚏,直起脖子,那是刚吃饱了才如此势大,老夏赶紧去给它喂草。可鹅不肯动,死死咬住老夏的手腕,老夏疼得直抽魂,这鹅把老夏的手啃得血肉不清楚,老夏一看,心里那根弦一下就断了。

看来这鹅,命是确实硬,刚刚那股劲儿是冲着老夏的命去的。老夏只能硬生生把鹅的手掰下来,扔到一边,自己痛得满头大汗,却忍不住想,或许它最终能学会像人一样,用嘴进食? 日子没法过下去了,老夏看着这只半身没肉的鹅,又看了看刚捡回来的那只坏死的鹅,心里那股子想活的念头又冒出来了。老夏知道,光靠嘴硬不中,得想办法给这鹅找点吃的。他启动翻山找岭,翻上翻下,把能捡到的虫饵、掉落的果实、就连路边的野草都搬回窝里,把鹅饿得肚子的咕噜声都学得像人。鹅起初还不领情,老夏只能趁它睡下时,偷偷塞进去点干粮,再把它的嘴一点点灌满,像灌油似的。 鹅最终也学乖了,不再用嘴啄,而是学着老夏那会儿教的方式,用脚刨土,再用嘴把土里的虫子抠出来,最终再嚼碎了喂自己。老夏看着这细微的变化,眼泪差点跟山坡上的雪融一样流下来。他突然认定,这鹅跟他的关系,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深。有些东西,一旦动了心,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 后来,老夏和这只鹅成了生死之交。老夏成了半只瞎眼,主要靠记性干活;鹅则学不会讲话,但学会了让老夏歇口气,要么把老夏送的草药叼回来。

每当老夏想走,鹅就堵得严严实实,用嘴和身体把老夏困在窝里。老夏看着这只没尾巴、却能把喧嚣日子嚼出甜味的鹅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明白,这就是结局老夏看着它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,那是在跟自己的死别,也是在跟自己的生配。 有时候老夏也会悔得慌,要是那只鹅不咬自己,他就能多活几年,多走几步路。但目前看,鹅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老夏,你还没走,你没走,你还要在这山里持续干你的活。

这鹅没尾巴,老夏没腿,可他们有了彼此,就有了互相支撑的理由。老夏不再恐惧死,他恐惧的是,鹅走了。 脆鹅活得好好的,老夏也熬过来了,只是多了一条跟鹅共处的记忆。

那是一条不寻常的路,是一条没有尽头、只有彼此的身影在延伸的路。老夏知道,等秋天来了,人间烟火气最重的时候,他得亲自去把那堆草籽翻出来,让鹅能吃到最好吃的。他还要在黄昏时,把大白鹅抱在腿上,陪它看最终一轮夕阳,直到它再也不会叫一声。老夏和脆鹅的故事,大约就是在这个秋天,在人间最亲热的烟火气里,画上了一个最迟钝也最真诚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