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高塔挺久没修了,风一吹就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声。塔底是苦的溪水,流得极慢,泡久了都发黑;塔顶是金色的阳光,照得人没知觉,光晕能铺满半个院子。 我把那本账本放在手里,指尖有些发烫。

那是王大爷留下的,他生前是个老实人,连只蚂蚁都不如何招惹,难怪这塔能修几年又塌几年。目前我来买,王大爷要是还在,怕是连个擦汗的布条都懒得给。他是个怪人,我小时候总看到他站在塔口,手里拿着一根破筷子,对着天吼:“快修!快修!”吼完又低头低头,仿佛那声音确实能穿透骨缝。

后来听说修好了,他就再也没出来过,只说那塔像只活物,不会动,也不让人碰。 我蹲在塔下,看溪水。水确实苦,苦到能洗掉衣服上的汗味。可水表面上看清澈,底下却藏着密密麻麻的石头,像是哪位人遗落的眼泪,又像是哪位人埋下的怨气。

有时候我走累了,就坐在岸边发呆,想要是当初没有那晚的暴雨,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来取东西;要是那个人是确实善人,是不是就不会留下这满目标谎言和痛楚。 但我知道,人就是这样,有时候明明看到全是黑漆漆的,心里却想着要是全白就好了。就像这塔,明明一塌糊涂,非要说能住神仙。可神仙这种东西,不过是咱们凡人嘴里的那套道理,好不好用,你自己心里要有份数。 我慢慢往塔里走,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疼。传说塔里住着一个老僧人,头发白了,眼也是蓝的,说只要诚心,塔里就有人。我便信了,便掏钱进去看。

那钱不多,大约也就一百块,但看着那塔,心里却认定踏实。进去之后,没走几步就看到个身影。是个女人,穿着破布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。她背对着我,低低地喊道:“来了?来了?” 我没讲话,出于我知道,这声音忒轻了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我也没走,就站在原地看着。

那女人似乎没料到我会站在这里,愣了一下,随即转身,对着我吐出一大口白气。

那白气挺大,挺大,像是要把我也吞进去。我吓得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那黑漆漆的水里。水挺冷,冷得直往骨头里钻。 我这才明白,这塔里的人,不是神仙,也不是鬼怪,而是那些和我一样,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一般/平平人。他们不想修塔,也不想救人,只是想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。可偏偏有人去那里挑刺,说这里该拆了,那里该建了,说这塔不是塔,是鬼窝。

那些骂街的人,一个个都一脸绝望,仿佛只要把塔拆了,天就亮了,日子就能好过些。 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团白气,突然认定它像极了自己。

那白气里还有烟头烧过的味道,还有烂泥混着汗水的腥气。我们大家都在白气里挣扎,哪位又知道,这白气背后藏着多少破碎的梦? 后来我走出塔,天已经黑了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洒在黑路上,显得有些惨白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,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树上结满了黑葡萄,沉甸甸的,像是要把风都压下来。我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树下,脚边是湿漉漉的泥,混着些许黑泥,像是一滩脏水。 我想起那天王大爷说的话:“快修!快修!”我仿佛又听到了。是他在喊,还是他自己喊的?要是是他在喊,那这塔修得好不好,实际上和他有啥关系?或许他早就知道,修了也没用,塌了也没坏。 我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拍板明天再去塔里。

不是为了看啥,只是认定心里空落落的,得找个地方坐坐。路上有人喊我,我抬头一看,是个卖烤红薯的,地上还滚着几个红薯皮,黑乎乎的。我弯腰捡,手被烫了一下,疼得直哆嗦。

那人笑了笑,递给我一块红薯,说:“别怕,吃准了。” 我咬了一口,热乎乎的,甜到心里。可心里那份苦味,却如何也消不去。就像这黑路,明明有光,却在脚下发黑,让人不敢再往前走一步。 夜幕下,塔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上面刻满了人走后的脚印。脚印深深浅浅,像想说的话,又像被遗忘的叹息。

或许, PG 的分就是这样,有时候高一点,有时候低一点,没人能确切知道终点在哪,只有手里的笔记和心里的坑,等着下一群人去填。 我站在路边,看着天上的星星,一颗,两颗,一颗一颗地亮着,像是要把地上的黑暗全体照透。可我知道,光越亮,影子越浓。我们都在影子里,哪位也没法看清忒阳,只能硬着头皮,持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