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青瑶那晚站在萧景的帐篷外,手里攥着那封没寄出的信,风一吹,信纸就半折了边角。她没走,只是蹲下来,把信纸揉成一团,又像揉散一样随手塞回萧景枕头底下,连鞋都没脱,就跟着他往大黑河那边去了。 那晚的大黑河水比平时涨了不止一尺,把河滩上的柳树根都泡出了泥来,像无数条褐色的蛇在泥里打滚。萧景把鱼竿扔进河里,那鱼竿是黑磁的,扔进去七上八下晃了两下就沉底了。他回头对她说:“别揪心,鱼在河里,人也在河里。”方青瑶没讲话,只把那条红头巾拉得 tighter,像是要把那点不安都咬碎吞下去。 萧景实际上一直认定,自己这五年在江州的日子,像被淹在暗流里的草船。

那时候他当作只要步步为营,只要把那些所谓的“隐患”一个个砸烂,日子就能像秋收的谷子一样,颗粒归仓,稳稳当当。可后来发现,这些所谓的隐患,有时候就是人心。人心这东西,比水还坏,越是深潭,越好办藏进指缝里的泥。他想起那天在朝堂上,有人为了个闲职争得面红耳赤,就连动起舌头的狠劲,他当时只当是仗势讲话,没多想。目前想来,这仗未必能赢,人心要是被烫了,就算赢了,心里也全是火。 方青瑶看着萧景脸上那种累得慌,这累得慌不是累出来的,是被日子一点点磨出来的。她想起那会儿那些酒肉哥们儿,一个个光鲜亮丽,转头就飞了。她突然认定,萧景这五年,确实像是在和一个疯子在赌命。他明明知道那条大鱼就在河对面,却非要往水里游;明明知道悬就在眼前,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。她不懂他为啥,只知道在他把自己摸透之后,她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握着的那根拐杖。 有时候萧景会跟她说,江州是个大染缸,进去的人都会变质。可方青瑶不信,她每次看到萧景,都认定他还能像那会儿那个拧巴的、爱抓耳挠腮的少年。她就连还想,要是她早点发现萧景心里那份对她的执念,是不是就不用如此辛苦?

是不是能早点终止这一切?可是转念一想,要是目前终止,是不是反而成了最大的背叛?她只能咬着牙,把那些情绪都咽回去,装作啥都不在意,只图他快乐。 终于到了大黑河下游,水涨到了膝盖深,岸边全是枯败的芦苇,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是在替那些逝去的岁月哭泣。萧景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她。方青瑶站定,把那条红头巾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 “萧景,”她说,“我们确实能这样走下去吗?” 萧景走上前,伸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挺轻,怕惊扰了风里的沙砾。“能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唯一的选择。” 他指了指河对岸,那里是萧家的老宅,也是那个曾经被他视作_RUNNING_的目标。“既然你来了,那就别走了。” 方青瑶愣了愣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傻气:“傻萧景,你也是傻的。” “傻啥?”萧景问。 “傻得像只兔子,连躲都不躲。”方青瑶转身走回去,脚步挺轻,带起一阵微弱的回响,“只要你不跑,我就在。” “那你别怕,”萧景转身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,“就算这河里全是诈尸,也有我在呢。” 方青瑶没回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想起这些年,萧景为了她,为了这份执念,受了多少苦,又做了多少傻事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可如今,她终于明白,自己为啥非得陪着他跑这场跑了五年的马拉松。

不是出于爱,是出于她在看他,出于他在看她,出于在这凡俗的世界里,只有他知道她是哪位,也只有她,能懂他背后的孤独。 风大了,吹得方青瑶的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团打结的麻绳。她伸手要去抓住他的衣角,手却伸得一歪,正好碰上了他胡子拉碴的脸颊。萧景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累得慌,也有释然。 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一辈子。” 方青瑶没讲话,只是用力地点头,又像是要把心里的话都塞进那个红头巾里一样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她站在岸边,看着那滔滔江水向东流去,最终汇入大海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形成啥,也不知道萧景会遭遇啥,但她知道,甭管前方是风是雨,要么是一地鸡毛,只要萧景还在这里,她就敢赌,敢把自己摊开在阳光下晒,哪怕晒成皮泡,也能被打成粉。 风停了。萧景走到她身边,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。 “走吧,回家。”他说。 方青瑶笑了,这次笑得挺真切,眉眼弯弯,像天边初升的月亮。“好,回家。” 他们并肩走进大黑河的水底,那里暗流涌动,却也没曾有过啥鲸鱼降临。他们只是好办的两个人,在浑浊的河水中,把彼此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,直到消亡在茫茫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