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艺谋那年的北京,雨下得比平时大,把红馆的灯光都洗成了灰蒙蒙的反光。他站在壳上,手里攥着导演剪辑版的《霸王别姬》,布景图还没彻底拆下来,那一身深蓝色的燕尾服还没彻底褪掉。

那一刻,世界宁静得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,像是一头被踩在脚底的肥猫,又像是某种即将苏醒的巨兽。 那时候的南方,就连没听说他有多火。他在《菊豆》里那个被夹在中间的女人,像一颗被揉皱又放大的鸡蛋,命运里早就藏不住裂痕。

后来《红高粱》把高粱酒烧得红红的,那是他早期的野心,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醇烈,像极了他本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可到了《霸王别姬》,那个题材他挑得忒狠了。毕竟《霸王别姬》里的李少春,那是中国表演史上的活化石,是“二度”的极致,是谢晋导演年轻时拍《雷雨》时看得犯嘀咕的劲头。张艺谋想拍一个没戏的戏眼的戏眼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主义,也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自恋。 电影开拍前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月。

那三个月里,他简直不睡,一本书都没翻过。窗外是北京的沙尘暴,窗内是他对着空气喊话,一遍又一遍。他把所相关于中国戏曲的术语、所相关于舞台历史的知识,都倒进脑子里,然后像拼积木一样,把那段长达二十年的戏路,一块一块地垒起来。他要把那个时代,把一个时代最纯粹的戏曲精神,具象化成银幕上的一出戏。 “戏”是啥?他后来问过自己。它不是影子的自我,是影子的累。 到了最终一场戏,他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打在他身上,那一刻,他认定自己不是站在舞台上,而是站在影子之上。他看着那个叫程蝶衣的演员,那个演员穿着戏服,脸上戴着假面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
那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庞大的虚无。他意识到,自己创造的这出戏,并不是在讲述一个故事,而是在讲述“我”这个创作主体如何面对“戏”这个永恒命题。 他拍板把戏的结尾,强行拉到最终。

没有“翻身”,没有“认命”,就连没有“欢天喜地”的大团圆。他把程蝶衣演到了疯魔的边缘,把他演成了比戏曲本身更荒诞、更纯粹的存有。他就连把全剧的高潮,放在了最终几分钟,放在观众能看到的最终一秒。他要把观众逼到墙角,逼到窒息,逼到他们不得不承认:原来,这出戏,就是他们自己。 这种结局,在当时是极具争议的。 有人说,这是对他从业四十年的背叛,是对之前所有努力的一个否定。

毕竟,一部电影,前 80% 都是铺垫,后 20% 才叫电影。他提前把结局铺好了,这就像是在地基上直接盖了四层的楼,未来 20% 的观众,会不会认定这楼忒夸张了?会不会认定他低估了观众的智商? 但我至今记得,在电影上映后的第一周,影院里挤满了人。

不是出于触动,而是出于震撼。当程蝶衣在台上说“我前世是猪”时,台下那些坐在角落的观众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就连启动小声哼唱那段唱词。

那种情绪的表达,不是导演的引导,是观众的自发。他们不需求被教育,他们的内心早就有了某种共鸣。 有人说他毁了《霸王别姬》,有人说他挽救了《霸王别姬》。

实际上没那么好办。

这出戏之故此能火,是出于它忒诚了。它诚实地展示了戏剧的残酷与崇高,诚实地展示了演员在艺术面前的异化与自由。它没有给观众任何保险感的出口,却给了观众一块能够互相撞击的硬骨头。 后来,张艺谋老了。他的身体启动不受管住地抽动,他的声音变得沙哑。他在录音棚里录不清的旋律,在片场里走不动路的背影,都成了他晚年的一局部。他有时候会对着镜头叹气,说自己老了,认定自己像个局外人。可每当他再次面对作品,特别是《霸王别姬》的多个版本,他依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。 那场戏,最终并没有谢幕。谢幕意味着终止,意味着不再有戏能够演。但在那个特定的工夫点,在那个特定的舞台上,那个特定的观众群体里,戏并没有终止。戏演完了,但那个时代的幽灵,还在影子里徘徊。 那年的红馆,风大得吹得人心慌。导演剪辑版本的《霸王别姬》上映了,票房成绩并不理想,就连能够说惨淡。但在那之后,张艺谋的职业生涯,却突然变得清澈起来。他启动不再追求所谓的商业回报,不再执着于奖项的堆积。他启动真正地去写,去拍,去演那些他认定“应当被看到”的东西。 后来,他走了。在机场的候机大厅,他看着日本列岛上的樱花,那是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工夫的樱花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这一生,就像是在光影追逐中走完了最终一程。他没有留下任何遗憾,也没有留下任何功过。他只留下了一部作品,一个名字,和一种精神。 那叫“影子”。 它不只是一团黑色的东西,它是那个时代的人在舞台上拼命挣扎的影子,是那个时代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真的光。而张艺谋,就是那个影子本身。 后来,当他再次站在屏幕前,面对台下的一次又一次掌声,他似乎不再需求刻意去表演“谢幕”的感觉。出于谢幕已经那会儿了,昨天的戏已经演完了。今天的观众,是明天的观众,是未来的观众。他们依然会在这出戏里,依然会看到那个在舞台上疯掉的程蝶衣,依然会看到那个在红馆里被风吹得颤抖的张艺谋。 故此,结局不是终止,而是一种释放。就像那个被踩在脚底的肥猫,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,走进了阳光里。 影子最终没有消亡,它融入了光,成为光的一局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