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的少女小渔，这艘船在深海里泡了忒久，船身都被海水腌咸了，人也成了那种一辈子长不大的孩子。她爬上岸的时候，身上穿着那件洗了又洗的蓝布衬衫，手里攥着那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小钱包。钱包里没剩多少硬币了，只是间或还能摸出一两颗，但那是确实没用，换不来半点尊严，就像她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鱼叉，只能用来对着空气随意砍砍，看看有没有啥黑影，没人会理她。 那时候她心里揣着一杆秤，秤砣是父亲给的，秤盘是母亲缝的，可日子像那海里的潮汐，涨上去如何都不见退。她要去城里找活干，去工厂拧螺丝，去码头搬铁块，都嫌脏，嫌累，嫌自己配不上那份“体面”。

有人劝她：“小渔啊，你就认命吧，大家都一样，能挣钱就挣，挣不到就接着游海，反正都活过。”可话到嘴边，咽进肚子里的那句“活过”，被她咽得连渣都没剩。她认定自己是个罪人，罪过忒多了，把父母逼得喘不过气，把爱情那点微弱的种子都逼丢了。 后来确实没捞着好钱，没捞着好信。她只能回到那个破旧的渔村里，把船卖了，把剩下的铜板塞进那个小钱包。她在赌船上躲了整整一年，赌徒的脑子像被搅了一团的浆糊，只能为了那点可怜的赌场工资，硬着头皮做人。有一次跟赌输了，被人踹了一脚，那是真疼，但也疼出了实感。她爬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上全是血，还得爬起来持续去凑数。村里人都笑她傻，说去赌场跑风报信一年，不如在家种塘，可哪位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呢？ 实际上她也不是没想过回去，怕父母再受罪，可回头一看，父母都老了，背都驼了，就像那艘老船，锈迹斑斑，转不动了。她带着那杆秤，揣着那个钱包，一步一步挪回村子。到了村口，就看到父亲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，手里端着茶，看到她来了，没讲话，也没笑。母亲站在旁边，手搭着凉棚，也要去忙她的活计。 “爸，妈，我回来了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。 父亲没回头，只是把那杯茶往杯子里又添了点热水，仿佛那是她欠的债，得慢慢还，不能急。母亲也只是平静地把铺子重新铺好，就像往常一样，等着下一单生意上门。 “妈，”她突然喊出那句想了一路的话，“我能不能……把你那杆秤收回去？”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，没讲话。

那杆秤在她手里重得像根铁柱子，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。她这辈子爬过 tantas山，见过那么多生死，可再也没见过有人敢拿自己的命来换。她只能转身，去搬那把破旧的鱼叉，对着村子远处的海平面，胡乱砍了两下，声音脆得像要碎。 后来她没再找机会，也没再提过那杆秤。她启动学着给别人缝衣服，学着在集市上讨价还价，学着那一船鱼虾归她所有。她终于明白，有些东西一旦丧失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她不能再提那杆秤，不能再提那个小钱包。她只能持续游海，持续像一个小孩子一样，饿了就找点果子吃，困了就眯待会儿，梦里还在想那杆秤，却再也掀不起风浪。 这局棋下完了，她赢了，也输了。赢了的是那个在人群中混得越来越娴熟的自己，输了的是那个曾经当作能掌握一切，最终才发现一无所有的少女小渔。 有人问这结局如何。说似乎一切都终止了，人生又回到了原点。

实际上不是，她变了。她不再执着于那张被海水腌过的船票，不再执着于那杆沉甸甸的秤。她成了村里人嘴里那块被遗忘的石头，有人爱戴，有人嫌弃，但起码她活着，并且，确实活得像个活人。她不再年轻了，也不那么悲伤了。 你看，目前这个村口的小铺子，每天早高峰的时候都会排起长队，那是顾客们把希望一点点攒出来的。她站在柜台后面，低头缝着每一针，仔细听着每一个客人的嘟囔，就像听风一样，听不见大楼的落雷，却听拿到自己心里的回响。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迎面走来，会问起当年那根鱼叉的事，会问她能不能再拿回那杆秤。 但没关系。船是沉了，人没死。风还在吹，海还在流。她不需求再游了，她就在自己的小世界里，慢慢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