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枫守墓五年,这五年来没人再提“陈枫”。 原本想着换个地儿,要么干脆不去墓地。可人不是铁打的,老毛病总往回缩。合旧墓前,那股子土腥味刺得人嗓子发苦,倒比那陈年的冷尸更让人心烦。他蹲在石棺旁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支票本,上面赫然写着个名字:陈枫。他突然笑了,笑得没心没肺。 有人私下议论,说陈枫五年是不是在搞鬼?“陈枫你这一躲,连个响儿都没了,是不是确实疯了?”有声音如此问。陈枫没理会,只是低头在地上抠摸,指甲抠进泥土里,疼得直咧嘴,嘴里还在念叨:“别吵,这地方静得邪门。” 实际上那叫个心累。

每当夜深人静,梦里全是那墓地的森森寒意。他总认定自己像个被困住的囚徒,在这五年来,连个放风都放不出来。 那天有个老邻居路过,探头骂他:“陈枫,你这五年守墓,到底在等啥?等个死人复活?”陈枫没讲话,只是把那张带着霉味的支票本往兜里一揣,转身就走。 “陈枫,你就如此急着走?”邻居追在后面喊,声音里带着点埋怨。陈枫停下脚步,回头瞪了那人一眼:“别烦我,这地方脏,我在这待着,你也不安心?” 是啊,忒脏了。连个正常人都待不住。 陈枫实际上也知道自己在等啥。

五年前,是他亲手挖开这口早已废弃的土坑,把那些沾满泥污的遗照一张张拍下来,又一件一件卷进那个大铁箱里。他说自己就是来按个年代的。可目前看来,这年代也跟着他一起走了。 他翻开那个大铁箱,里面全是陈枫的旧物。有他小时候的照片,有他第一次打游戏的截图,就连有一张他五岁时写的日记。每一页都落满了灰,但他却舍不得擦。 “我真想找个地方,把这箱子扔掉。”他嘀咕着,把箱子往回推了推。 就在这时,一阵怪风刮过,卷起几片枯叶,叶尖滴着水珠,在地上晕开一个个黑渍。陈枫猛地抬头,四下张望。 “哪位在那儿?”他声音发颤。 四周死一般的静悄悄,只有晚风吹过墓地的声音。他刚想迈步出去,脚踝突然一沉,像是踩到了啥硬物。低头一看,脚边躺着一只破旧的木鞋,鞋上沾着厚厚的泥垢,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。 陈枫心头一跳,伸手去捡。 就在这时,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肩上。 “陈枫,你疯了吗?”有人喊道。 陈枫被惊醒,回头一看,正是那个刚刚骂他的老邻居。老人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,随后又麻利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刚的惊呼只是虚惊一场。 “我就知道,不该如此急。”老邻居叹了口气,径直走到陈枫面前,蹲下身,仔仔细细地摸了摸陈枫的额头,“发烫,并且……"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只木鞋上,“你的鞋上沾了陈枫五年前埋的黑泥。你守墓五年,是不是把陈枫的骨灰也埋到了这里?” 陈枫愣住了,手里的鞋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猛地站起来,对着老邻居大喊:“你个蠢货!

这是陈枫的墓,我守了五年,就你嘴淡?” “我守?”老邻居笑了,“陈枫你守了五年,连个骨灰盒都顾不了,哪来的工夫守这个墓?你那天起挖,是不是挖得忒深,把周围的风都搅乱了?” 陈枫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老邻居又道:“还有,那天你拍的那张照片,我拍到了。是你当年把陈枫的照片拍下来,然后放进这个铁箱的。你五年来,到底在等啥?等哪位?” 陈枫看着老人,突然认定胸口堵得慌。他想起那天拍下的照片,画面里穿着旧军装的少年,眼神坚定,正对着镜头微笑。

那笑容,和目前这具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,竟有几分相似。 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看看,”陈枫喃喃自语,“这地方,到底藏了啥。” 老邻居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:“陈枫,你守墓五年,实际上是在守自己。

这墓不是陈枫的墓,这是你一个人的墓。” “啥意思?”陈枫不解。 “啥意思?”老邻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你守墓五年,感受到的这股寒意,是你自己的影子。你把自己当成了陈枫,把心寄给了他,可陈枫早在五年前就走了。你守的不是墓碑,是你那颗跳动的心。” 陈枫恍然大悟,眼眶突然发热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的心跳,和五年前那个少年的心跳,竟然如此同频。 “原来不是我在等陈枫,”陈枫喃喃道,“是我在等我自己。五年了,我把心折到了坟墓这儿,原来那是条死路。” 老邻居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陈枫,你早该明白。你守墓,守的不是死物,是生人。你把自己当死人埋,实际上是在活生生地活。” 忒阳落山,暮色四合。陈枫抱着那个大铁箱,一步步走出墓地。脚下的土地冰凉刺骨,但他心里却暖烘烘的。 “走吧,”他对老邻居说,“这地方,该换地方了。” 那木鞋在地上滚了一圈,最终停在了墓园入口的台阶旁。陈枫弯腰捡起木鞋,又拍了拍上面的泥垢,那是陈枫的鞋,也是他自己的一双脚。 “陈枫,”他看着那双木鞋,轻声说,“你守墓五年,终于明白了。” “明白了啥?”老邻居凑近他。 “明白了,”陈枫抬头,对着暮色苍茫的天空,郑重地许下誓言,“陈枫,我守的不是墓,是我自己。赶明儿,换我来守墓。” 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像是无数张旧照片,在空中飘散,最终都落在了他们的肩头,也落在了陈枫那双不再是陈枫的脚上。 五年来,他守的是陈枫;如今,他守的,终究只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