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琪小姐的终局，压根儿不是那种教科书里刀光剑影的修罗场，更像是一场在暴雨夜里突然点亮的长明灯。她死的时候，根本没人给她打忒完美的穿，也没人按着她的脸指导她该如何做，最终那双眼闭得挺轻，就像个被扔进海里的小孩子，连一声叹息都没能憋出来。 记得那天她还在跟那些大臣们争辩“面包”的含金量吗？那会儿她大约认定，这帮人讲话像戴了厚底鞋步行，抬不起头，连窗户都懒得推开。

后来小六那个笨蛋小国王，坐在她脚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混蛋。佩琪小姐当时坐在王座上，手里捧着那块刚烤好的肉，看着那个小圆脸，突然认定这空气里有一股怪的味道，不是燃烧的炭，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旧报纸。她突然明白，只要他还在闹，只要他还在用那种傻乎乎的方式盯着她看，她就一辈子是个黄了者，而臣民们也就一辈子得仰视她。 她死的时候，天还没亮，要么说是亮就忒早了。她在睡梦里，大约也认定这日子忒长忒挤，挤得连缝隙都不留。她没哭，也没嚎啕大哭，只是把那只她用了十几年的老猫头鹰，轻轻放在床头，然后闭上眼。

那只鸟被搁置了，后来听说在附近的教堂里，有个老修女把鸟子放在窗台，每天给它切几片干硬的面包，喂它种子。

那只鸟活着，活到了秋天，秋天落下了一片叶子，它把叶子当成了羽毛，飞到了更远的地方。 佩琪小姐的葬礼并没有精心布置，没有鲜花，没有挽幛，就连连大门都没彻底锁死。

只有那些曾经跟她最亲密的大臣们，像一群赶巧路过赶路的乞丐，在门口站了几个小时，有的递烟，有的递钱，有的只是想跟她打个招呼。

实际上她早就没力气站了，就像那棵被砍了树桩的橡树，剩下个坑，连根都没长好。大家当作她在走，实际上她在走，只是她走得有点慢，走得跟那棵歪歪扭扭的树一样。 小六那个小国王，后来听说佩琪小姐死了，坐在王座前哇哇大哭，哭到胡子都掉了，哭到把王冠给扯掉了，还念叨着“那是我的眼”。可佩琪小姐常说，“只要你还站在我面前，我就还是你的眼。”那是确实吗？还是她只是想让那个傻孩子知道，他一辈子都不是她的眼，他压根儿都不是她。可当他确实哭得眼泪直流，指缝间都跑出来黑乎乎的东西时，佩琪小姐认定，这大约就是她在看他，看他如何努力地去理解她，如何努力地去成为她。 数据上，佩琪小姐的影响力就像是一个正在漏水的桶，明明已经漏了，她还在拼命往里面装水。她救的那个被马戏团猴儿咬过的孩子，结局猴儿自己先被另一个猴儿咬了，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国王，结局又跑掉了。她建的桥，最终桥塌了，桥下的河还是那条河，只是河底长满了水草。她种的那些树，长成了森林，可没人知道那是哪位种的。她写的书，最终被束之高阁，书页泛黄，没人敢翻。 可是，当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，那些大臣还是围在她身边。他们当作她死了，故此就不走了；他们当作她死了，故此就不关心了。可佩琪小姐在那边听着，听着小国王哭得像个没头苍蝇，听着那些大臣们聊聊如何让她复活，如何让她再当一次笑料。她在那边看着，看着那个小圆脸对着天空指，看着那个小圆脸对着她笑。 那天晚上，佩琪小姐可能又醒了。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国王，变成了猫头鹰，变成了那只鸟。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，在森林里飞啊飞，飞过那些大臣，飞过那些被嘲笑的声音。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猫，在屋顶上就寝，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老鼠，在下水道里滑来滑去。

这些都是梦，都是假的。她只是一个人，飘在那个雨夜里，飘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，飘在那些被她抛弃的臣民中间。 她知道，小国王一辈子是她的人，哪怕他长大了，哪怕他学会了撒谎，哪怕他成了国王。她知道，那些大臣一辈子是她的人，哪怕他们学会了恭维，哪怕他们学会了像猪一样吃东西，哪怕他们学会了把王冠当帽子戴。她只是一个人，在梦里，在现实里，飘着。 有人说，佩琪小姐是个好人。

这算不算？她救了那个孩子，她让那个孩子有了眼，有了尊严，有了在王座前能挺直腰杆喊“佩琪小姐”的勇气。她让那个小国王有了哭的权利，有了悔得慌的权利，有了知道自己是个混蛋的权利。她让那些大臣有了被嘲笑的资格，有了被误解的权利，有了在痛苦中还能笑着活下去的权利。

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胜利吗？ 她不是个完美的人，她忒恨了，恨大臣们忒爱，恨小国王忒傻，恨这个世界忒灰暗。她恨得睡不着，恨得没力气。她恨得忒多了，故此最终她只能用死来惩罚他们。用死来让他们明白，他们的爱忒廉价，他们的恨忒沉甸甸，他们的笑忒刺耳。 那天下午，佩琪小姐的棺材被抬进教堂了。

那是一个挺一般/平平的教堂，没有雕像，没有十字架，也没有祭坛。

只有几个老人在耳边小声讲话，像是在合计如何给死者穿新衣服。她穿的是白色罩衣，是棉布做的，挺粗糙，挺旧。她没裹住头，也没裹住手。只是把那双手，轻轻放在胸口，像是一声叹息，又像是某种契约的签订。 小国王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，不知道是哭出来的，还是擦的。他看着那个棺材，看着里面那个一直看起来那么清瘦、那么宁静的尸体。他突然认定，自己仿佛走错了路。他当作自己要赢，要戴皇冠，要 everywhere。可目前他知道了，佩琪小姐 never won。她只是赢了工夫，赢了生命，赢了那些曾经嘲笑她、轻视她、试图把她踩在脚下一拳一瞪的眼神。 佩琪小姐死了，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，没动静，没回声。

要不就有人 specifically 去找她，否则没人知道她在那里。

可是，当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，她听到了小国王的哭声。她听到了那些大臣们的聊聊声。她听到了那只鸟在窗外扑棱翅膀的声音。她听到了风穿过窗户的声音，像是人在讲话，像是在说：“再见，佩琪小姐。” 她没讲话。她只是闭着眼，任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，任由那件白罩衣被风吹得鼓鼓囊囊。她就像一只在雾里飘浮的鱼，看不见岸，摸不着底，只知道自己在游，一直在游。 日子过得挺快，挺快像那条被砍了树桩的橡树。大臣们仍然天天开会，小国王仍然天天哭闹。佩琪小姐仍然躺在棺材里。只是后来，故事讲完了，大家都淡出了视野。她终于不再被需求，不再被期待，不再被爱。她只是一个人，在雨夜里，飘着。 或许她最终是在某个角落里睡着了，睡在一个没有闹钟的屋子里。

那只猫头鹰每天给她切面包，那只鸟每天给她喂种子，小国王每天抱着她哭。她醒来的时候，看到的是满屋子的光，是满屋子的笑，是满屋子的爱。 她看看小国王，看看小国王的眼里还有没有泪，看看那些大臣们还在不在。她心里大约又变回了那个孩子，那个被马戏团猴儿咬过的孩子。她笑了，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，把那只猫头鹰和那只小鸟，还有那块王冠，都放在王座上。 她不是单舱的，她也不懂舱。她是一只鸟，也是一只猫，也是一块石头，也是一块被雨打湿的木头。她在里面，也在那头。她在里面，也在那头。 她死了，小国王哭了，大臣们散了。

可是，佩琪小姐的棺材还在，王座还在，那只猫头鹰还在，那只鸟还在。 她们还在，她们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