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坐在那把锈迹斑斑的塑料椅上,下午两点。窗外是那种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柏油马路,热得能拧出水来,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子湿冷。

这热浪和冷意交织在一起,钻进肺里,像是一碗加了防腐剂又没煮熟的汤,苦得让人想吐,却又莫名地想喝下去。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带早就松了,脚后跟肿得像个熟透的芋头。

这肿得怪怪的,明明只是受了点惊吓,如何脚底板会鼓成这样?想起昨天刚送完货,那车吊机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,粗暴地把他这个一米八几的瘦个子卷了个跟头。

那一刻他认定自己是个个赛不过的机器零件,零件出厂前都训练过了,如何会在半条路上把自己弄坏了? “完了完了,今天要是再出岔子,这未来就搭进去了。”他对着路边的鸟叫发泄了一句,声音挺大,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 实际上张伟早就想通了,但躺平是个好办法,起码不用天天提心吊胆。就像那个老样子,改天再来。

不过今天这口气堵得慌,他感觉喉咙里有啥东西在卡着,想咳出来又怕呛着。 “帕尔卡,帕尔卡!”他在心里默念,语气里带着点戏谑,“那个啥‘帕尔卡’的怪兽,是不是也跟你过不去?” 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暴雨预警”和“临时交通管制”。

这些信息像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,把生活切割得支离破碎。雨下得正猛,天地间像是挂了一面庞大的黑湿布,连阳光都照不进来。张伟眯起眼,看着雨丝像细密的线一样织成网,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。他想起小学时读过的《海底世界》,那时认定海底多奇异,没想到成年后才发现,连呼吸都像是在海底游。 “这日子如何过?”他问自己。 没人会回答他这个难题。超市里的冷柜门打开又关上,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,可张伟总认定心里空落落的。就像昨天帮人搬东西时,那堆箱子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,如何也搬不动,搬得忒吃力,腰都酸了,手也抖了。 张伟想起上次加班,为了赶一个紧急订单,连续熬了三个通宵。白天是同事,晚上是老板,凌晨三点才熄灯。

那时候他认定自己像一根被拉扯的橡皮筋,绷得忒紧,最终直接断了头。他认定自己是个废铁,是个随时会散架的零件。 后来他找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工作,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。每天就是推着车,看着那些商品被一个个推出去又推回来。

有时候会认定日子过得像那些开在路边的小野花,漂亮却脆弱,略微一阵风吹草动,就会晕那会儿。 不过,人一直要有些韧劲儿才算活着。就像那本叫《绝望教室》的书,别看书名听起来挺吓人,但里面那些故事实际上挺有意思的。 他翻开书,看到了一页漫画,画的是几个小孩在教室里哭鼻子。其中一个孩子特别明显,他趴在桌子上,眼泪汪汪地看着窗外。旁边有个哥们儿劝他:“别哭了,天要下雨,忒阳不会立马出来。”孩子没理他,只是持续哭。 “你看,”哥们儿指着窗外,“雨点打在地上,溅起来的花瓣多美啊,但总淋湿了。” “可是,”另一个孩子说,“水浇不灭火,火浇不灭心啊。” 这句话像是一剂良药,张伟当时还没听进去,目前想来,这道理别看没明说,却透进了骨头里。

哪怕生活再苦再难,总得有点热气腾腾的东西,哪怕只是胃里的一口饭,一丝热的阳光。 对了,他还记得那个数据。上周他去医院查了体监测,报告上写着血压有点高,血脂也超标了。

本来当作是年纪大了血管老化,结局一查才知道,原来那是长期久坐不动、饮食油腻惹的祸。医生说,要是不管住,这病非抓起来不可。 “抓起来?”张伟嗤笑一声,“我要是抓起来,那我这根‘尾巴’还能溜着跑吗?”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那里确实长了点肉瘤,像极了那只所谓的“帕尔卡”。可换个角度想,这肉瘤是不是也是一种保护?就像那棵在废墟里倔强生长的老树,别看周围是烂泥和碎石,但它依然在坚持着。 张伟拿起手机,手指头在屏幕上滑来滑去,发现前面那条“暴雨预警”的短信有效期还能再撑两天。他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,持续往前走。 雨还在下,但风似乎小了一些。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九点,那是学校放学的工夫,也是他这一天工作终止的信号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空气比那会儿清亮多了。 “帕尔卡,”他对着空气喊了句,“这次不许跟你作对。” 他迈开步子,脚步别看还有些沉甸甸,但心里那股子劲儿,倒是比那辆被吊着的车要稳当得多。他知道自己还有持续走下去的理由,哪怕这个理由挺不清楚,挺朦胧,但起码,让他认定,这人间还有值得过下去的滋味。 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把那些积水都照得波光粼粼。张伟认定,这或许就是活着该有的样子,迟钝,狼狈,却又意味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