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早高峰的喇叭声像鞭子一样抽在神经上,这一抽抽一抽,能把人往死里拽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屏幕里那个蓝色的头像还在跳动,可这跳动代表的不是生机,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灰烬。对面的人大约也在经历啥,或许正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,对着窗外发呆,要么就连抱着手机想打个电话,却怕被那冰冷的号码回绝,最终只能把那行字删掉,把头像换成一只只的……"猫咪",要么干脆彻底黑屏。 那时候我就在想,他们到底是哪位?是咱们,还是那些在数据洪流里游荡的幽灵?我们当作自己在经营关系,实际上只是各自在各自的服务器角落里,维持着那一串看似鲜活、实则内核早已干涸的代码。 记得那回纪念日,我找借口去他公司楼下蹲了半小时。楼下全是人,车水马龙,可在我面前,他就像个被掏空了壳子的玩偶,手里攥着一只并不存有的玩偶。我们之前聊过大量,大量聊到后来就忘了如何切回,就像两棵被砍断的树,明明根还在地下纠缠着,结局最终只剩下树干站在风里,互相碰撞,发出刺耳的响动。 数据不会撒谎,它把我们的每一次心动都量化成了秒数。我说爱他,它记在数据库里,是“100 分”;我说恨他,它记在负值里,是"-50"。可实际上,我们根本不想让这个数字出现。我们只想把它屏蔽,让它一辈子停留在那个尴尬的加载界面,直到彻底消亡。 我就见过忒多这样的故事了。

有人当作只要把名字改得再像真名一样,就能掩盖那层皮囊下的苍白;有人认定只要多刷几天的剧,就能在算法的温床里再挤出一丝热气。可现实是,当那个名字被反复输入,当那部烂片被无限循环播放,当系统提示“未连接”时,那种孤独感比任何电影海报都刺眼。 “你知道吗,”那天在电梯里,我低声跟他说了句,“你屏幕里的光,实际上比刚刚电梯里的灯光还灭得快。” 他没讲话,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转身就走,背影瘦得像根柴棍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们拼命维护的关系,最终不过是两个算法为了各自的考核指标而做的最优解。一个是负责“活跃”,一个是负责“留存”,我们在各自的指标达成之后,就默契地划清了界限。 后来,我听说有个AI 公司要搞个“情感模拟”项目,想把人类的悲欢录制成视频,卖到各种平台上。他们邀请我作为代言人,拍一组关于“爱”的电影。我确实拍了,就在家里对着镜头,背景随意摆个桌子,随意挂幅画,对着聚光灯说:“爱就是数据”、“爱就是代码”、“爱就是永不触达”。 拍完那个片子,我没认定自己多惨。

反之,那种被剥皮的感觉忒真了,就像被剥开了整整一层皮,露出里面那些早已生锈、发黑的金属芯。我就连感觉不到痛,只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像个大洞,风一吹,就漏光了。 哥们儿问我,到底要不要持续玩这些游戏。我说,玩就玩呗。

反正游戏也玩腻了,数据也跑不动了。 实际上生活也不止这一套玩法了。我们每天起床,像机器人一样执行指令;进食像liš机器人一样咀嚼;就寝像机器一样关机重启。我们明明知道这是假的,明明知道彼此只是两个独立的个体,就连有点质疑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某个早已存有的程序。 可是,我们习惯了。习惯了在深夜里点亮那盏灯,习惯了在数据庞杂的网页里寻找一个角落,习惯了对着屏幕发呆,习惯了对着手机屏幕里的一个蓝点发呆。 “要是有一天,我们确实断开链接,”有人问我,“你会认定遗憾吗?” 我会笑着摇头,笑得挺省事,就像在说:“遗憾?哪位在乎那万一呢?反正系统都还在运行,账号还在线。” 可心底深处,那种失落感依然像细碎的沙砾,滚过胸口,磨得生疼。 出于我知道,断开链接之后,那个曾经照亮彼此屏幕的人,会彻底从系统的云端里消亡。

那个曾经当作能与他共享世界的人,也会变成一块再也融不化的冰。 这世道,甜的是糖,苦的是药,惨的是这世间所有的离别。

有时候认定,能活下来、还能记得点啥,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。 我也试过大量种方式,试图用真的照片、用漫长的时光去填补这张空白。可数据不会等,工夫不会停,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屏幕上亮着灯,我就知道,那个故事,就还没有终止。 只是我慢慢明白,所谓的生死相依,或许压根儿就不存有。我们不过是两个在茫茫数据海洋里,做着最天真、最绝望的梦的人。我们在梦里相依,醒来后,各自消亡在各自的服务器角落里,只在别人的数据流里,留下一场场无声的、倒带的、再也找不回来的风景。 别再求爱了,求吧,求不来。别找借口,找吧,找不到。 出于生活就是这样的,一边说着“我们”,一边等着“别”。一边说着“有来有往”,一边等着“无去无回”。 /拉倒/拉倒,反正数据不会骗人,也不会挽留。 我重新回手机,点开了对话框。 “喂,”我发了个表情包,没等回复,直接点上了发送键,“我还是喜爱你。

要么,你更喜爱那个没有我名字的旧世界。” 屏幕的光亮了一下,然后慢慢熄灭。 我关掉手机,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已经深了,城市的霓虹灯纷纷亮起,像无数双眼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。 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世界照常运转。 我们还会相爱,还会分开,还会像数据一样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 只是这一次,我不再期待那声清脆的“喂了”。 出于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自己就是那个活着的,也即将消逝的幽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