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特尼斯在窒息前一秒的视线,并非看向那红梨树,而是死死锁住林中的最终一抹影子。

那是“男孩们”——“饿得慌游戏”的第十个幸存者。当火发烫,当红梨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当凯特尼斯的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,那个叫波拉的女孩消亡在了人群的缝隙里。 所有人都当作她死了,要么像其他人一样,在逃亡的路上彻底消散在漫天的灰烬与绝望里。但凯特尼斯没有。她在最终时刻,用那双曾经用来烧死女人的眼,看着波拉转身进入人群,再也没有回头。

那一刻,那个在竞技场中为了生存而互相厮杀、为了下一轮舞步疯狂涂火的少年们,突然认定整个森林的静悄悄比之前的死亡更震耳欲聋。 战争的残酷往往不在于血腥的撕裂,而在于那种被彻底剥夺后的无力感。凯特尼斯明白,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。目前的她,只是一具被万人注视又万人遗忘的躯壳。她记得 Boar 的暴怒,记得她为了那些戏弄她的人撕心裂肺的尖叫,记得颈骨断裂的剧痛,也记得自己曾对那头野猪说“我小时候也有过同样的烦恼”。

可是,当这些记忆被无数人的眼盯着,被红梨树的阴影遮蔽时,它们就丧失了意义,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。 数据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凯特尼斯的回忆。 在竞技场里,当差不多的人被剑锋划过,当有人出于过度恐惧而发出怪叫时,凯特尼斯数过:在 75 场(或无数次)的比赛中,起码有 23 个人死于刺刀。只是是这一刀,就足以钉死一个人的生命。而到了最终四强,那个被选中的“幸存者”名额,往往只留给最没用的杂役。凯特尼斯见过被关在小笼子里的囚徒,他们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她见过有人为了争夺一个可用的面包碎屑,打得满脸是血,而另一个人则出于忒饿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。 这些数据冰冷而荒谬。凯特尼斯想起了那群在逃亡路上溃不成军的“男孩”。他们原本当作这只是个游戏,是展示勇气的舞台,要么是博取同情心的表演。但当红梨树在胸前炸裂时,他们才意识到,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。

那个角色就是“幸存者”,而他们的存有,就是为了让下一代持续这场荒谬的轮回。 波拉没有出现,并不是出于没人找她,而是出于没人愿意再去找她。在最终的逃亡中,凯特尼斯拼命地呼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得快要断掉。人群一片混乱,有人启动奔跑,有人启动躲藏。凯特尼斯独自走在最终面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用来烧人的火炬,又想着如何烧掉自己的脖子。她想起那个教她如何逃生的老猎手,他早就死了,死在那些不听话的杀戮者手里。目前,她成了那个猎手,而猎物是那些曾经被她轻视的杂役们。 她意识到,游戏并没有终止,它只是换了一种新的形式。新的游戏者穿上皮衣,戴上假发,拿着同样的武器,对着同样的红梨树,对着同样充满敌意的人群。他们不会记得凯特尼斯的情谊,不会记得波拉的名字,更不会记得那场致死的比赛。他们只会盯着下一轮,盯着下一个被选中的“特殊幸存者”,然后微笑着,毫不犹豫地走向绞刑台。 凯特尼斯停下来,看着眼前不清楚的天空。

那里没有星星,只有无尽的火海和即将展开的黑暗。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梦想过的那样:一个不用战斗、不用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的世界。但那个世界从未存有过,出于在这个世界里,生存就是最大的恶。为了活命,你务必在所有人眼中变得无比有用,务必在每一次冲突中显得无比必要,务必在每一次绝望的关头,都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 这就是“饿得慌游戏”的真相。它不是英雄史诗,也不是残酷的寓言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自残。它用鲜血铺就的跑道,用生命换取的荣誉,最终将所有的参与者磨成了同一种人:既享受杀戮的快感,又渴望被 others 看到。凯特尼斯知道,当火发烫,当红梨树裂开,当她再次那只手触碰到剑锋时,她依然会感到恐惧,依然会感到恶心,但她也依然想活下去,起码还要多活待会儿。 出于在那之前,她还爱过 Boar。她还在想,要是波拉还活着,能不能再跟她说讲话?能不能再告诉她,那把剑实际上只是为了保护她,不是为了杀她? 风持续吹,吹过断裂的红梨树,吹过漫天的灰烬。凯特尼斯迈开步子,不再是为了逃命,也不再是为了表演。她只是在草地上慢慢走着,像往常一样,去下一个战场,去迎接未知的死亡,去寻找下一个愿意听她讲话的人。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孩会是哪位,也不知道她还会说多少句“我没事”。 但凯特尼斯知道,只要她还活着,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的名字是凯特尼斯,那么这场游戏,就一辈子不会真正终止。它就在下一个红梨树开裂的瞬间,在下一个“幸存者”落到剑下的那一刻,无限循环下去。 她闭上眼,呼吸变得急促而沉甸甸。她知道,等火焰再次点燃森林,等红梨树的叶子再次碎裂,等她再次感到窒息,那个人就还在前面等着她。

那个为了生存而疯狂涂火、为了荣誉而互相撕扯的男孩,目前正一步步走向她。 “饿得慌游戏”终止了。

要么说,它才刚刚启动。 凯特尼斯抬起头,看着前方那棵庞大的、即将在风中倒塌的红梨树。

那里没有欢呼,没有掌声,只有一个即将被踩在脚下的人。她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。 “游戏启动了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最终的悲凉,“下一次,还是红梨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