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风里全是煤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。屋里那盏孤灯忽明忽暗,把对面的墙打出一片惨白的光。王师傅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,火星子溅了一地,他这时候才敢掏出那封没寄出的信,信封上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小梅花,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突兀。 这姑娘想嫁,像是要把命都搭进去。她爹是个老掉牙的媒人,张口就数着户头、说项、祖坟里的松柏,最终只换来一句“女大不中留,还是留你爹吧”。可那姑娘骨子里那根弦,早就跟这世道断了。她认定,日子不是按天算的,是按心算的。她皮包骨,没牙,要是真嫁了,怕是连碗米都讨不来,只能像那批被赶出城的牛羊,在城里东转西跑,看着别人家灯火亮堂堂,自己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 她实际上没想过能就如此死在街头,她想要的是一条路,一条能让人喘口气的路。路上有雨,没伞;路上有风,没房。她兜里那半块糖,是她用卖煎饼换回来的,边缘都磨得发紫了,可还是舍不得扔。她跟那帮“香灯会”的人混的时候,总认定自己像个笑话,可偏偏有人总爱在她面前发好人卡,说她没爹、没娘、没旧哥们儿,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。 王师傅这老毛病犯了,烟袋里的特浓烟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想起那天在城隍庙外头的集市,那团黑影裹着红头绳,跑得比任何人还快。

那丫头当时喊他,声音还是那么尖利,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:“大叔,您看那是啥?

是不是后生蛋?”王师傅那时候正发愁要是她真成了那帮“香灯会”的一员,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不能撑住,要是被人当成老古董给侮辱,那个滋味比吃灰还难受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丫头在街上被一群人围住,怕黑,怕冷,怕被人当成那个“没爹娘”的野丫头给欺负。 那天夜里,那扇窗缝里漏进来一股风,吹得王师傅脚底下的草都抖了。

那丫头就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半块皱巴巴的煎饼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,仿佛天底下藏着啥看不见又看得见的宝藏。她对着王师傅笑,笑得没心没肺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决绝:“大叔,您别管我了,这地儿忒黑,我走不那会儿。我爹老了,我娘走了,我身上也没钱了,没本事。您说,我是留在这城外的穷苦鬼里,还是跟那帮人混去城里,能有个饭吃?” 王师傅的手僵在抖了半截,那半块煎饼在他手里晃悠得慌,像是他手里最终的救命稻草。他想起自家后院那棵老槐树,树下蹲着个小孩,手里攥着半块糖,眼神里全是跟那丫头一样的倔强。他咽下嘴里那块硬得像铅一样的煎饼,想着要是能有个叫王三的孩子,哪怕是个傻子,也是个有骨气的傻子,这辈子都愿意守着那棵老槐树蹲一辈子。可现实嘛,现实就是那帮人天天往门口喊,说这是“二大爷的遗孀”,说这是“李家的大小姐”,说这是“去寻父寻亲的好机会”。 那姑娘最终也没去城隍庙,也没回那堆人围的圈。她转身去了夜市,卷起裤脚,踩着积水的泥坑,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她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不少伤疤,那是打猎留下的,也是被人打出来的。她对着月亮喊了一声:“喂,那是啥?

是不是在追我?

是不是在喊我回家?”那声音在夜色里飘得挺远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听过的人都会在她心里留下个窟窿。 王师傅靠在墙边,看着那扇透着光的窗,心想这姑娘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。他想说,实际上这世道哪位不知道,只要有人问你爹娘在哪,你就得走。可这姑娘既没走,也没停,就如此倒在了这破风灯底下。 后来这城隍庙外头多了不少像她一样的姑娘,有的成了香灯会里的当家大婶,有的成了到处跑的野丫头,还有的成了啥“二大爷的遗孀”。可最终,还是那扇窗缝漏进来的风,吹得王师傅认定心里那块空石头落了地。他说,这世道就是这样,你越是想争口气,越是好办把自己推进泥潭里。就像那半块糖,磨得发紫,掺了水糖,还是甜。 王师傅这才想起,那天夜里的风,实际上是从那扇窗缝往里吹的。他想起那丫头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大叔,您看那是啥?

是不是后生蛋?”那一刻,他突然认定,自己这满身的灰和烟,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。风停了,夜深了,那盏孤灯终于彻底灭了,只余下窗外间或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。王师傅闭着眼,听到自己心里那堵墙,仿佛确实塌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