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途陌路离人归 老张在老家那个老槐树下转了三圈,裤脚都沾上了泥,心里那股子憋了半辈子的火,却在这儿头给浇了个透心凉。比起当年跟赵秀秀分家的日子,目前这日子确实好过了一辈子。 那时候赵秀秀是家里唯一的活口,老两口守着那两亩薄地,日子过得紧巴。老张二挑挑麦,老张三捡柴火,赵秀秀在那儿磨洋工,缝补那是她的本行。她那双红手,缝过补丁叠过被面,连咱这帮亲戚看着都眼热,都说她是个“绣花针脚细”的主儿。可哪位懂啊,那针脚细,皮糙肉厚得紧。 记得那回村里修路,赵秀秀跟赵大婶争得不可开交,最终全票掏了赵大婶的腰包。老张二眼都瞪圆了,心里琢磨着:这丫头片子,咋就如此“有大手大脚”呢?老两口抱着胳膊,站在村口吹风,嘴里骂道:“合着咱家那是被闺女占了便宜,反而成了亏心事?” 老张跟赵秀秀家那两亩地,是咱村的命根子。

那地土不肥,人多地少,每年只挣那点口粮钱。可赵秀秀那心思,比那地还难琢磨。她总爱把家里的钱往亲戚哥们儿那儿抽,说是“周转”,转头又把那笔钱藏在枕头底下,要么塞进自家小姑子手里。老两口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心里跟明镜似的:这姑娘,怕是天生这就地,没个富家翁给撑腰,哪能活长久? 后来听说她嫁到了南边,成了个“浪子回头”的命。老张二想不通,琢磨着:她当初抽咱家钱,到底是图啥?

难道是为了那南边的后宅?还是说,她心里头早就想跟咱家断绝,好让咱这老两口安安稳稳过余生? 老张跟着闺女去了南边。

那地,她没来看过;那钱,她没拿过。日子一天天那会儿,老两口在家门口种菜,听收音机里播新闻。他们发现,当初抽咱家钱的女儿,如今成了城里大老板,日子过得滋润,可心却冷得像冰水。 有个亲戚来串门,跟老两口说了句:“听说你们家闺女改嫁了,还带着个二儿子回来接了。

那孩子看着挺孝顺,跟爸妈感情也不错。” 老张二一听,火气窜了上来:“孝顺?我看是‘孝顺’!” 亲戚笑了笑:“哎呀,老张,你这话就不讲理了。她当年抽咱家钱,是出于家里穷。目前她有钱了,也说明咱家当年没给足她,是她自己本事大,才逆袭上来的。

再说了,人家带二儿子,那是为了给儿子找个好环境,不是来抢咱家地盘的。” 老张二听着心里堵得慌,却也没再说啥。他知道,这道理没错,可自己心里那口气,如何就出不出来了呢? 后来,村里有个小孩,名字叫赵二。

这孩子看着挺可爱,是闺女那个年轻时的二儿子。老张二看着,心里直打鼓:这娃儿,是不是闺女那个出身? 有次机会,老张二偷偷去赵秀秀那个南边村口瞅了瞅。

那两三个孩子,打闹间,有个金灿灿的球滚进了闺女家的院子。老张二眼不眨,心都碎了。

那球滚得慢,那是闺女家院子。

那球滚得快,那是别人家院子。 他想起赵秀秀当年跟赵大婶争路修路,想起那个金灿灿的球滚向闺女家。

那一刻,老张二心里的火,全都随着那球滚进了南边。 这球滚着,滚着,老张二的心也随着那球,一点点变成了一块石头。他想起赵秀秀那双磨破的手,想起她那一针一线缝补的魂。她当年抽咱家钱,不是图钱,是图那个球啊!

那个球,就是咱家老俩口的命根子啊! 老张二独自坐在村口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。风一吹,面屑落下来,像个小雪花。他看着那雪,心里默念:这雪,下得真厚啊。 那天晚上,老张二没睡。他翻过身,看那墙角的霉斑。霉斑是黑的,像陈旧的血;那墙角的青苔,是绿的,像新生的皮肉。他突然明白了,当年赵秀秀抽咱家钱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那口气。为了那个球,为了她自己,也是为了咱老两口那点可怜的尊严。她赢了,她赢了那个球,可咱老两口那口气,被抽走了,也就没得争了。 老张二站起身,脚步沉甸甸。他收拾了那半块面,揣进兜里。他拍板,明天就去南边,把这球,拿回来。

哪怕是为了那二儿子,哪怕是为了给咱老两口争口气。 次日清晨,老张二拄着拐杖,一头钻进了南边的后宅。他径直去了那个院子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照亮了那金灿灿的球。 老张二弯下腰,伸手去捡。

那球滚得慢,那是闺女家院子。

那球滚得快,那是别人家院子。 他哭了。
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那种心里头堵得慌,堵得喘不上气的闲哭。他想起了赵秀秀那双红手,想起了她那一针一线缝补的魂;想起了那枚金灿灿的球,想起了咱老两口那半块没吃完的面。 他放下球,把半块面塞进嘴里,嚼得碎碎了咽下去。 老张二转身,朝着自家老槐树走去。他不再犹豫,也不再犹豫。他要把那球,拿回来。他要跟赵秀秀,拿回那个归于咱家的东西。 老张二走到树下,把那半块面捏碎,撒作肥料。

那面儿变成一把种子,在泥土里发芽,长出了嫩绿的芽尖。

那是咱老俩口的希望,是那半块面,是那口没咽下去的怒,是咱老两口这辈子最倔的骨头。 风一吹,芽尖动了。 老张二笑了,别看那笑里有泪,但那是笑出了声。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球,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。 “赵秀秀,”他对着那片土地,对着那根柱子,对着那个球,轻声说道,“我不稀罕你那钱,我也不稀罕那两个球。我只稀罕咱老两口,能像目前这样,守着地,守着这满院子的肥土,生生不息。” 他摸摸自己的脸,粗糙的。又摸了摸那颗心,热的。 “这辈子,没白过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哪怕是从头到尾,都是我和一个女人,两个人,两颗心,两亩地,两亩土,两半块没吃完的面。” 老张二转身,朝着村头走去。

那步子,比来时大,比来时稳。 他不再回南边,也不再回老家。他站在村口,望着天边那轮红日,眼里的光,亮堂堂的。 那半块面,化作种子,撒进了土里。 那两颗心,终于连在了一起。 那两亩地,终于有了根。 离人归,终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