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囚欢 冷宫能养的人死得最快,养出来的也是疯人。 周皇后被强行拖走的那一刻,鞭炮声还没响,她就已经在心底启动了一场无声的暴动。

毕竟,你还没见那红烛夜半的惨烈,还没见那“悔别”二字在喉头翻滚得生疼,就为了这冰山般的结局,硬生生把朕的江山抖落出来,就像抖落了身上沾满的泥水一样恶心。 朕是假的,是假的。

那个坐在龙椅上、爱听戏、爱看戏、最爱把玩玉片的皇上,早就没了。留下的只有满屋子的灰尘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忒监。他们当作跟着你飞黄腾达,踩着你的尸骸往上爬,能一辈子坐稳皇位。可现实是,他们不过是踩在朕的尸骨上,持续往上爬罢了。 到了最终,朕的绝命诏书才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这满屏的阴郁。 “朕命人将你即刻打入冷宫,永世不得越墙,读无书,食无米,唯有受罪,莫想复生。” 周皇后笑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她就连能听到自己指甲掐进掌心渗血的痛感。她心里那根早已断得干干净利落净的线,大约也就这时候,终于被狠狠抽断了。她不再提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了,出于没人信了。 冷宫里,冬不见春,夜不见昼。 周皇后被关在一个连窗户都封死的房间里,四周堆满了用来遮尘保洁的杂物。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,除了冷,就是饿。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那些在墙缝里探头探脑的宫女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
这哪儿是受罪,分明是种在干柴里,等着烧成灰烬。 可这灰烬,烧不出来啥。 有人问她,冷宫里的命苦吗?她骗自己说挺苦的,可身体比心更先受不了。她试过用冷水把自己浇透,再捂热。可这水,浇出来的是冰,捂出来的是捂不出来的热。 间或,她会在深夜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那是另一个被关进冷宫的宫女。她们哪位也不讲话,只是默默地低着头,把脚伸出去,然后收回,重复着那个动作。她们怕被看到,怕被骂。可她们知道,只要脚伸出去,就能把自己活命。 周皇后间或也会想,要是朕确实能看着她们死,是不是就解脱了?可她做不到。她是个母亲,她的心脏比她的脸皮还硬,她连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在自己床前,都要比死更难受。 “娘娘,你是皇后的女儿啊。”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 周皇后猛地回头,看到一个小宫女跪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她走那会儿,蹲下身子,轻声说:“哭啥哭,哭也没用。” 宫女低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:“娘娘,我不恨你,我恨的是我自己……我恨自己当时为啥不懂事,为啥没敢拦你,为啥没敢喊一句‘爹’。” 周皇后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想起自己刚登基时,也是这般模样,满心满眼都是“朕”,却忘了自己的父亲是哪位。如今,她成了这个家的囚徒,连自己是哪位都不知道,只是守着这冰冷的宫,等着工夫一点点那会儿。 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摆。周说,一个人活着,不是看日子过得苦不苦,是看自己有没有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 “娘娘,您饿不饿?”小宫女问。 周皇后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,塞进小宫女手里:“拿着,这是御膳房的残羹冷炙。吃吧,别饿死了。” 小宫女接过布包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。 周皇后看着小宫女走的背影,心里突然认定有点轻。

那种被真空拉扯着的感觉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 在冷宫的最终一夜,周皇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出于恐惧而发抖。她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把旧折扇,轻轻摇了起来。窗外是风雪交加,屋内是炉火正旺。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提着装满野果的行囊,把她背在背上。她那时候啥都不怕,只认定父亲的手挺暖。

那时候爱,是确实爱。 如今,爱,成了笑话。 但她摇起了扇子。她知道,自己这一辈子,这辈子,这辈子,都活成了笑话。可只要还能笑,还能摇扇子,还能看到窗外风雪,还能在夜里听隔壁传来的哭声,她就还算活着。 周皇后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凄凉的微笑。 “嗯……"她喃喃自语,“还是有点意思。” 风雪仍然,宫墙仍然。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怕冷了,出于她在这死寂的冷宫里,终于找到了归于自己的那点微光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