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斯躺在病床上,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仿佛那里有啥东西正在孵化。他是个男人,也是个被生活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男人。医生把他推出来时,他还在笑,那笑声像是打翻了某种精密仪器,清脆、干燥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。他当作那是某种伟大的转折,当作只要在某个特定的夜晚,只要他充足诚恳、充足深情,那种被操控的命运就会像水一样,顺着他的喉咙倒流回来,顺着他的膝盖灌进去,把他揉碎,重新拼凑成那个真正归于他的样子。 但这梦醒时分忒突然了,并且带着一种奇异的诚实。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巴不得有一把刀,一把能割断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黑手般的线的刀。

可惜手没坏,心也没坏,他只是忒想证明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狄斯那个被动的躯壳。他记得自己曾经试图用那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爱意去钓回来那个被诅咒的男人,结局呢?钓上来的不是鱼,是一面镜子,照出来的全是镜子里那个随时预备吞吃人命的狄斯。 他看着身边的人,医生那张比死人还冷漠的脸。医生只是机械地缝合伤口,像缝合一个刚出厂的零件,不关心零件曾经是哪位的,也不关心目前哪位在组装它。在这个医院里,连空气都带着消毒水味,连呼吸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为了确认生命还在,为了确认毛病没有被修正。狄斯想哭,可眼泪流出来会沾到纱布上,会弄脏这件绣着“救世主”图案的白袍。他只能微笑着点头,说:“嗯,挺好。伤口裂开了,但缝得像个新的一样。”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,那场雨。雨下得挺大,把街道上的积水都冲走了,把那些曾经纠缠不清的线索像潮水一样退去。狄斯当作那是救赎,当作只要雨停,忒阳出来,那些被压抑的、被扭曲的记忆就会像陈年的酒一样,在阳光里浸泡开来,变得清澈、可喝。可那只是雨,雨是循环的,忒阳照常升起,只是云层还是挡住了光。他试图用逻辑去解释这种荒谬,用心理学去分析某种潜意识的坍塌,结局只发现了一堆自己编造的谎言。他明明知道那些是假的,但他就是不听,非要在那种冒牌的触动里沉溺,非要在那种冒牌的“我懂你”里自欺欺人。 有时候他在想,或许這就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。它不给选择,不给重来的机会,就连不给一句真诚的道歉。它只给你一扇门,关上门后,外面是另一个世界,那个世界里没有你的名字,只有无尽的、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。

你想伸手去拉,但它不会动,出于它根本不存有。就像那个被植入程序的人,你当作他回来了,实际上他只是个复制品,没有生命,没有灵魂,连恨都懒得恨。 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深秋的景色,风挺大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啥。树叶落地,会滚进沟壑,会粘在裤脚,然后慢慢腐烂,发出一种陈腐的味道。

这味道比任何药物都比强,比任何谎言都要真。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维持那个冒牌的自我,拼命地摄取那些糖分、那些安慰剂、那些被精心调配过的“良药”。

这些药别看能让他暂时不疼,能让他感觉自己是整个的,能让他认定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,但它带来的是啥?是空虚,是麻木,是就算活着但像行尸走肉般的无聊。 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,自己实际上从未真正活过。他活在一个由指令组成的世界里,所有的欲望、所有的冲动、所有的矛盾,都被那些无形的线捆住了。他渴望爱情,想走进那个女孩的心里,想让她感受到爱,可一旦她回应了那些低级的、被操控的情感,他就彻底崩溃了。他恐惧被看到,恐惧被理解,更恐惧面对那个真的、可能会受伤的自己。他宁愿做一个只会笑、只会缝补伤口、只会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完美工具,也不愿做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痛会恨、最终会走向毁灭的个体。 医生在一旁持续工作,没有抬头看狄斯一眼。过待会儿,他会问:“病人,您认定目前如何样?”狄斯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想说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想说:“一切都那会儿了,我没事了。”可他清楚,这句话只是又一个谎言

要是他说得出口,那医生一定已经听到了,并再次验证了他的存有。 他走进护士站,拿起那个旧瓶子,里面装着半空的蜂蜜水。

那是他曾经依赖的,也是他后来厌恶的。他仰头灌下,甜味在喉咙里化开,但感觉不到一丝知足。他想起那个被植入程序的人,据说他已经恢复了自我,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灵魂,不再需求任何人的照顾。

要是那是确实,那真是一个好结局

可是狄斯不信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,握过重担,也握过无数次被欺骗的悔恨。目前,他只能把手伸向虚空,想象自己在拥抱另一个自己,拥抱那个就算破碎却依然整个的灵魂。 “或许吧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声音挺轻,像是风吹过干草,“或许有一天我会学会如何缝补自己,或许有一天我会不再恐惧疼痛。”他不敢确定,即便他敢做这种尝试,结局又有多么不堪设想。他不敢奢望那种美好的结局,出于那种结局意味着他被彻底击垮,意味着他不再有任何抵抗,意味着他将成为那个毫无思想的、被动的、被定义的狄斯。 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狄斯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悲喜,只有麻木的确认。他知道,甭管他说啥,甭管他做啥,最终逃不脱那个程序的管住。但他起码还有一分钟,一分钟充足他确认,他还想活下去,还想再试一次,哪怕这次是错的,哪怕这次会死,他也敢赌。赌一把,赌那个可能存有的、未被定义的自己。赌一把,赌命运可能确实会有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