侠隐阁第二年:风里又卷着几片落叶 风还是刮着,吹得那把折扇晃晃荡荡,像是把哪位的寂寞都摇出来。 从踏入侠隐阁起,第二年了。 那时候咱们刚进,满屋子都是刚出炉的烩面香,后来味儿淡了,越来越像那种炖了大半夜的羊肉汤底,腻得慌,人也就更黏人了。如今老地方了,间或还能闻到那股子味儿,却总认定少了几分热乎劲。 我在阁子里转悠,看那几副牌。 最近坐着的老爷子,黑脸膛子上晕着圈,胡子染得比脸还古。他坐在那儿,手边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时不时就会“啪”地一下掉下来,燃个底下,又接上。

这灯芯老往下磕,我就知道,他当年是赌徒出身,今儿要是再输了,这灯芯就彻底断了,屋里可就彻底黑透了。 “老张,这局如何又输了?”我忍不住喊了一句。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,手指头在牌桌上慢条斯理地翻着,翻得慢,翻得仔细,像是在数钱,又像是在找死。 “输了?”他终于抬起头,那眼神浑浊得像喝了一夜的烂酒,“咱们这把,是赌徒输得快。前几轮风评挺不错的,毕竟咱们这牌技,除了老德,没人能比得上。” “行了,别贫嘴。”我端起碗,“这碗烩面汤,趁热喝。” “喝啥喝?”老爷子把碗一推,“钱是咱们自己挣的,不是净身出户。

这钱,咱们得花出去,别全憋在兜里。” 这话说得不轻,听在我耳朵里,却像针扎一样。 第二年的账,咱们如何算?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:去年刚开张,为了抢客源,大伙儿凑了八百块,那是从咱自己腰包掏出的一半。如今,咱们再如此卷下去,年底该是亏得干干净利落净。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碗,热气腾腾地升上来。

这汤,是咱们白开水加枸杞熬的,苦得牙碜,但也能下肚。 老爷子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,似乎又想起了啥旧事。 “张二,你也该收敛点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跟哪位合计,“这年头,不玩虚的,真金白银砸进去,哪能活过明年?” “是啊,老张。”我也叹了口气,“咱们这帮老伙计,图啥呢?图个繁华?图个繁华,那钱也就挣了些。可真要是真没了,那咱们这帮人,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里透着股硬气,“但我知道,咱们不能光靠嘴皮子进食。

那帮新来的,年轻气盛,不懂规矩,也不懂如何跟老客户打交道。

要是他们能做出点成绩,咱们这帮老骨头,心里也能安稳点。” “那这些钱,是不是该分点给他们?” “分?”老爷子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“咱们这帮人,就是死守那一套。

要是把钱分出去,反倒成了他们的私产了。

再说了,这钱,咱们留着自己花,图个心里踏实,总比看着别人吃光强。”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,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理直气壮。 我端着碗,看着老爷子那张苍老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
这老爷子,倒也是真明白事理。 不过,这账,咱们得算细。 最近这段工夫,咱们阁子里来的人多了。

不少是那些从南方跑出来的年轻人,看着光鲜亮丽,讲话也利索,但骨子里那股子狠劲儿,跟老张那帮人似的。他们敢下注,敢在牌桌上撒野,但真到了关键时刻,败得比哪位都惨。 我也知道他们的来意。 他们说,看中了咱们阁子里那些老规矩里的“公平”。他们认定,只要牌桌是公平的,他们就能赢。可事实上,牌桌压根儿就不是公平的。 我在牌桌上坐久了,心里得有个数。 咱们这一手牌,算起来,跟别人打也一样。可人不一样,心态不一样。 那会儿咱们跟那些老家伙打,那是死磕,你输钱我输钱,拼的是哪位能坐稳那一把。目前呢?咱们跟这群年轻人打,拼的是哪位能在场上多呆待会儿,哪位能在关键时刻多扔一个筹码。 有时候,一个小小的变化,就能把局面彻底搞乱。

那把牌,昨天还稳如老狗,今天一甩手,直接飞到了对手烟灰缸里。 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 这汤,确实有点苦,但苦里也含着一丝甜头。 甜头在哪儿? 甜头就在于,咱们侠隐阁,还没有人敢轻易把它给砸了。 哪怕这盘账,算下来是亏的,哪怕这杯烩面,喝下去也是咸的,但咱们得守住这一口“侠义”的规矩。 这规矩,不是写在书上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 哪怕第二年了,哪怕里面的人变了,哪怕外面的风更大了些,咱们也得给自己留条路。 路是有的,就在咱们这偌大的阁子里。 只是这路,走得慢,还得看哪位先耐得住性子。 我放下碗,看着老爷子又转着手里的灯芯,心里那点酸楚瞬间就被这热气冲散了。 这年头,活着,总得跟人家比一比。 只要比下去,就有比下去的理由。 只要比下去,侠隐阁的招牌,就还能挂在墙上,飘在风里,吹得人心里,软乎又踏实。 这就够了。 至于那些账目,留着做念想吧。 毕竟,咱们都是人,都得为自已的家人,也为这江湖的良心,担点责任。 这债,咱们慢慢还,别急于一时。 只要这炉灯还亮着,这汤还热着,咱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。 哪怕最终,咱们只能守着这一口苦汤,在这偌大的阁子里,慢慢熬。 嘿,这才叫活着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