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滩,那个霓虹灯把灰蒙蒙的夜空照得亮堂的地方,目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锈蚀。 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,卷着沙子往老港的弄堂里钻。我站在海边的瓷瓶厂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剥了皮的皮包,里面装着刚买好的新毛巾和那一盒没吃掉的薯片。

那天下午,天空被最终一抹晚霞烧得发紫,声音大得像是要炸开一样。

那时候我站在人浪里,听着那些叫卖声、吆喝声,还有人为了争抢一个摊位位置而推搡的声音。他们嘴里喊着啥来着?仿佛说啥“老板,帮我拿一下”,然后就是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一扑,像是一团被橡皮擦擦掉的废纸。 后来事件就那样散了,就像那个瓷瓶厂一样,被海浪一点点吞没。 我记得挺清楚,那天雾气特别重,把整个海都糊了一层白。船夫们都不敢出海,船身贴在 hull 上,连帆都挂不住。我只听到几个老伙计在船舱里低声讲话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
有人问是不是真没办法了,有人叹气,有人摇摇头说“算了算了”。他们讲话的时候,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,就像看着自己已经停摆的钟摆,看着那根如何也甩不回的链子。 我想起后来父亲在工厂里工作的那个下午。

那时候工厂刚装修完,新砖头铺了一半,新机器买了一批。工人说,这新砖比老砖硬多了,像石头一样硬;新机器操作起来快多了,转得那么快,转得连人都跟着晕头转向。

那时候大家都认定这事挺有意思,挺刺激,认定日子过得挺快。只是不知道,日子过得如此快,是不是就快要把人整活没了? 我想起后来父亲在工厂里工作的那个下午。

那时候工厂刚装修完,新砖头铺了一半,新机器买了一批。工人说,这新砖比老砖硬多了,像石头一样硬;新机器操作起来快多了,转得那么快,转得连人都跟着晕头转向。

那时候大家都认定这事挺有意思,挺刺激,认定日子过得挺快。只是不知道,日子过得如此快,是不是就快要把人整活没了? 那天傍晚,海堤塌了。

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大塌,是那种一寸一寸慢慢陷下去的。海浪涌上来,泥沙混着碎石,像个大胖子一样压在人堆里。我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压在一个集装箱下面,位置挺悬,离悬边缘只有那么远。 “爸,你醒醒!”我叫得嗓子哑了。 父亲被压在堆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压在水底。周围是维持秩序的警察,还有围观的人群。人群里有人喊“快救救他”,有人喊“别管他”,像是巷子里的争吵。我走那会儿,想伸手去动他,手刚抬起来,就被人推了一把。父亲仿佛察觉到了啥,挣扎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 后来听说警察把他拖出来了,放在一辆急救车上。救护车鸣笛了,声音尖锐刺耳,在浑浊的空气中回荡。车越开越快,把船体划出一道道深痕。我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辆蓝色的车向大海驶去,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啥东西掏空了。 那晚我没睡。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下来,才摸着黑爬回老港。老港的灯光早就灭了,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。我在那儿找了挺久,没找到那个瓷瓶厂。

后来才知道,那家厂就在附近的居民区里,早就被推平了,只剩下一块空地和几根歪歪扭扭的钢筋。 我坐在临街的早点摊前,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,蒸汽熏得我眼眯了起来。父亲坐在那儿,背挺着,仿佛在听我讲话。 “爸,”我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

那天……那天实际上挺正常的。” “正常?”父亲转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点纳闷,“如何了?” “没啥,就是我想起了。

那天早上,海风特别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们几个人在厂里搬货,正抬头看天呢。

突然,天突然变了。

不是那种黑,是那种淡蓝色的,像被人泼了冷水。

然后,我就听到那个声音,大家都有听到。说是要把啥东西,要么啥人,要么啥消息,要么啥声音,一下子全消亡不见了。就像……就像是从屏幕上把图片删掉一样,瞬间没了。” 父亲没讲话,只是盯着锅里的馄饨,看着那根浮在上面的肉片。 “那天晚上,”我顿了顿,声音有点抖,“我就看到一片海。

不是那种蓝色,是那种灰蒙蒙的,灰色的,像堵了又没堵满的海。

然后,就听到那个声音。

不是唱歌,不是讲话,就是那种‘去’了的感觉。

像是把啥东西从心里挖掉了一样。啥感觉?就像……就像把一个人从中间挖掉了一样。” 父亲嚼着馄饨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 “后来呢?”我指着对面那个还在亮着灯的瓷瓶厂,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和那根钢筋,“后来我就看到那家厂了。就在居民区里,早就推平了,只剩下一块空地。

然后我就看到那道裂缝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海边,像个大口子。我走进去,看到那个瓷瓶厂还在,还在转,还在响。

可是,我突然认定不对劲。

那时候我特别清楚。我知道那家厂里,人都在。

可是,我越往里面走,就越认定不对劲。

那些 Piano Roll,那些玩具,那些……那些东西,突然就不见了。就像是被哪位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。橡皮擦擦得特别干净利落,连那个橡皮擦的轮廓都看不见了。我就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玻璃柜。柜子里面,架子上的东西,一个一个都少了。少了一个沙漏,少了一瓶香水,少了一个……少了我自己。仿佛是我从中间,从那台机器的中间,被挖掉了。挖出来的,是啥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些东西,一个个都变得挺轻,挺轻,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没了。” 父亲愣了待会儿,这才慢慢把碗放下。 “轻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,“轻如何了?

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就如此轻,轻得连根都带不下来了?” “嗯,”我点点头,“就像……就像那根链子,刚刚还被啥重量压着,目前仿佛突然就轻了,轻得连我们都举不起它了。

可是,后来他们还是把这链子拉回来了。拉回来的时候,仿佛连那个压着它的重量,也一起拉回来了。

像被啥庞大的手抓住了,一下子又拽回来了。

可是,抓回来的时候,仿佛连那个链子上的所有珠子,都一颗一颗地掉了。掉的不是珠子,是……是记忆?还是……是快乐?” 我伸出手,想去抓那根浮在馄饨汤里的肉片。指尖刚碰到,就感觉有点凉,像是啥东西滑走了。 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

那天之后,海里的鱼仿佛都多了大量。

不是确实鱼多了,是……是那种感觉。

那种感觉就像没被挖掉一样,像被塞满了。

可是,后来我发现,那些鱼,一个个都变得挺轻。轻得连把我们压住都感觉不到了。就像……就像把一个人的重量,从中间卸掉了一样。卸掉的那种重量,仿佛连我们的根都带不下来了。” 父亲没再讲话,只是盯着锅里的馄饨,看着那根浮在上面的肉片,仿佛又想到了啥。 “那时候,”他突然说,“我认定自己仿佛……仿佛被啥抽走了脊梁骨一样。抽走的不是骨头,是……是那种有点东西的感觉。就像……就像把啥好吃的东西从嘴里拿掉了一样。拿掉的那一瞬间,嘴里就空了,空得连呼吸都认定疼。” 我愣住了,看着父亲那副倔强的模样,突然认定有些心酸。 “后来,”我持续说,“我就听到那个声音了。

不是那种‘消亡’的声音,是那种‘回来’的声音。

不是那种‘没有’,是那种‘回来’。回来啥回来?回来?回来的仿佛不是人,是那种……是那种感觉。

像那种……是那种回忆,被啥风吹回来了一样。

可是,风停的时候,仿佛连那种回忆的纹理都看不清了。就像……就像把一张旧照片洗出来,冲洗的时候,明明还有大量不清楚的网点,可一放大,就全没了。只剩下一点点,一点点,像灰尘一样。” 我看着父亲,眼神慢慢有些不清楚了。 “爸,”我突然把馄饨碗往旁边一推,“我想起来了。

那天之后,海里的沙子仿佛都变软了。

不是确实沙子变软了,是那种……是那种变得挺软。软得连步行都认定踩在棉花上一样。

可是,后来我发现,那些沙子,一个个都变得挺硬。硬得像石头,硬得像玻璃。硬得连把我们踩得都感觉不到了。就像……就像把一种软软的、温温的感觉,从脚底抽掉了一样。抽掉的那种感觉,仿佛连我们的脚都长不出了。” 父亲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 “是啊,”他笑了,“那会儿,我认定自己仿佛被啥重了一样。重得连呼吸都认定喘不过气来。重得连那种软软的感觉都感受不到了。

可是,后来他们还是把那根链子拉回来了。拉回来的时候,仿佛连那些从我们身上掉下来的碎片,都重新粘上去了。

像……像是把啥粘补好了,粘补好的时候,仿佛连那种粘连的感觉,都重新找回来了。” 我看着父亲,看着他那张脸上,那种似乎被我描绘得忒过沉甸甸的表情。 “爸,”我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

那天之后,天空仿佛也变亮了。

不是那种被忒阳照亮的亮,是那种……是那种慢慢浮上来的亮。浮上来的时候,仿佛连那种被压着的重量,都慢慢浮上来了。浮上来的那种重量,仿佛连天空都跟着浮上来了。” 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、像被挖掉的天空,突然认定,或许并不是被挖掉了。 或许被挖掉的,是那种被挖掉的感觉本身。 就像那个瓷瓶厂,被推平了,被海浪吞没了。

那些还在转的机器,那些还在响的瓷瓶,那些还在放着沙漏的架子……它们还在。

可是,它们目前转得慢,响得轻,放着沙漏也慢。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被压扁的气球,瘪下去,瘪到连气都吸不进去。它们目前宁静了,宁静得像墓碑上的石头,宁静得像……像那个被挖掉的感觉本身。 就像那个被挖掉的感觉,目前仿佛确实被挖掉了。被挖去的那一瞬间,仿佛连那个挖掉的影子,都跟着被挖走了。 我看着父亲,看着他那只手,那只手正慢慢伸向那个瓷瓶厂的方向。 “爸,”我说,“你想不想去看看?” 父亲没有讲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 “去看看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 “对,”我说,“去看看那个厂。去看看那个厂里到底还剩下啥。去看看那些还在转的机器,那些还在响的瓷瓶,那些还在放着沙漏的架子……到底还剩下啥。” 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、像被挖掉的天空,看着父亲那副倔强的模样,突然认定,或许他确实想去看看。 或许,他想去看看那个厂里到底还剩下啥。 或许,他想去看看那些还在转的机器,那些还在响的瓷瓶,那些还在放着沙漏的架子……到底还剩下啥。 就像那个被挖掉的感觉,目前仿佛确实被挖掉了。被挖去的那一瞬间,仿佛连那个挖掉的影子,都跟着被挖走了。 就像那个被挖掉的感觉,目前仿佛确实被挖掉了。被挖去的那一瞬间,仿佛连那个挖掉的影子,都跟着被挖走了。 我站起身,把馄饨碗推那会儿。 “走吧,爸,”我说,“走吧,去看看。去看看那个厂里到底还剩下啥。去看看那些还在转的机器,那些还在响的瓷瓶,那些还在放着沙漏的架子……到底还剩下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