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 年金马奖,那届气氛简直是用一种近乎遗世独立的方式在蝉鸣里发酵出来的。红毯不是铺满鲜花,而是散落在一片没有经过修饰的荒原上,像极了当年郭达那段整日在街边刷手机、眼神空洞却莫名吸引人的“金像哥”状态。他们站在自动人偶的阵营里,不是最耀眼的,起码没有哪位敢轻易把名字刻进电影史。导演徐浩峰的名头,早就是观众口口相传里的“东方伯格”,但他那套“把老电影拍成断片”的操作,在 2017 年显得格外刺眼却又格外真。 最让人唏嘘的,莫过于《孤味》里那连片的表演。黄渤、刘烨、张译,这三个名字像是一颗颗种子,在徐浩峰的镜头里种出了满地的荒原。张译演那个独眼大汉,脸是一个个被镜头磨平过的轮廓,眼神却像是藏着整个西北的风。刘烨演那个霸气的抗日军长,没看动作戏,光看傻笑就能让人笑到肚子疼,那种把“强”字玩出“弱”的怪诞感,比任何教科书式的台词都叫响。

这组群像戏里,没有正邪对立,只有人在荒原上的孤独与癫狂。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是“吾皇万岁”,但实际拍出来的画面,更多是吃冰棍、看中药、和陌生人讲话。

这种反讽在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上显得尤为尴尬,毕竟他们表彰的是“剧情片”,而这个片子,似乎更配得上“生活流”要么“纪录片”的标签。 说到《少年的你》,那简直把“父爱与青春”这两个词揉碎了拌在一起。陈道明和易烊千玺的组合,像是一杯加了两块冰的白水,平淡无波,却让人想原地干杯。陈道明演父亲,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慈父,而是一个在酒精里浸泡了多年的瘾君子。他讲话只有一个词:“没事”。

这句话重不重,取决于你听的时候有没有在揪心他的命,有没有在揪心他的胃。易烊千玺演儿子,清瘦、敏感、像一滩融化的蜡,却不得不面对着一个破碎的家庭。电影里有一段戏,父子俩在房间里,一个推门,一个开门,两人对视,空气凝固了五秒。

那五秒里,没有争吵,没有解释,只有两个大人之间那种不得不演的温情。 导演王渝文的处理方式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。她没有给所有人中间件,也没有给所有孩子灌鸡汤。她让他们在现实中碰撞,在角落里尴尬地活着。电影里那个被抛弃的男孩,眼神里没有绝望,就连有一种悲壮的清醒。他对着镜头说:“我听到了。”那一刻,观众突然意识到,这不只是是一部关于犯罪的电影,更像是一部关于失语者的自传。易烊千玺的表演,不只是是演技,那是他把自己掏空了,把自己卖给了这个剧本,最终把自己卖给观众。

这种卖得彻头彻尾的细腻,在金马奖上显得忒过沉甸甸,却又忒过动人。 除了这两部大爆片,2017 年的获奖名单里还有大量“小透明”。《八佰》别看票房和口碑双丰收,但它的剧情推进实际上比预告片里慢多了。陈凯歌的电影,向来是那种把工夫压缩成闪电,把情感揉碎成粉末,再撒进观众的脑子里。《八佰》里的士兵,番号从 1 号到 10000 号,每个人都是具体的个体,但电影里极少给特写,只给背影。

这种处理方式,反而让那些无名士兵在银幕上显得更真。 passtime 的名导李安,导演《白日焰火》时,早就把这部电影拍成了“王家卫版”,那种冷冽的视角,让观众看进去时自带一层玻璃罩子,看不透,也看不清,只有寒意顺着袖口往心里钻。 最让人意外的,是那些被低估的独立电影。《忒阳升起的金点》、《带金翅鸟去飞翔》,这些片子在奖项公布的名单里,连个“提名”都没有。它们像极了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野草,长得不起眼,却扎得别人进不去。徐浩峰的电影,在台湾电影节的尖叫声里,往往被淹没在主流奖项的冷板凳上。但反过来想,这或许才是电影生态的常态。我们习惯了看那些大团圆、大团圆、大团圆,习惯了那些脸谱化的英雄和反派,习惯了那种能让人一口气拍完、还能在哥们儿圈晒几张精修图的剧情片。而真正试图把生活拍成“断片”的导演,却像是在满地鸡毛里找一根鸡毛,这种看似荒谬的努力,或许才是电影最珍贵的局部。 2017 年的金马奖,其意义不在于颁了啥奖,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电影选择上的决绝。在杂食性的流媒体时代,在特效泛滥的观影习惯里,仍有导演愿意花多年工夫,去打磨一个粗糙的剧本,去拍一个没有完美结局的故事,去信任观众愿意为一场毫无逻辑的荒诞感到共鸣。黄渤、刘烨、陈道明,他们演出的不是角色,是某种集体无意识下的人性切片。

这些切片被拍得支离破碎,被剪辑得乱七八糟,但剥开外壳,里面全是血肉。 当时有影评人说得一针见血:“2017 金马奖最缺的不是大奖,是诚实。”在那些喧嚣的获奖感言里,在那些精心设计的剪影和配乐中,这种“不诚实”显得尤为可怖。

毕竟,真正的艺术压根儿不该迎合,也不该讨好。它像徐浩峰拍的那些电影一样,带着一种犬儒主义的悲悯,告诉你: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,哪怕胜利的方式贼难看、贼荒诞、贼令人作呕。

那些没有获奖的大电影,那些默默无闻的群像戏,或许比任何金像奖更能让人看到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里,我们究竟还能信任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