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里的水井一直泛着点油光,那是月岩泉在夏天漏出来的。我站在那块青石板上,听着隔壁老张家媳妇喊外甥去挑水,那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到,像是断线的风筝在天上乱飞。没啥大道理,就是认定这日子过得跟流水似的,眨眼就不见了。 话说咱们从西北往东走,进了这西南的山沟沟,最先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高楼大厦,而是那漫山遍野的辣椒。

不是那种超市里包装好的干辣椒,而是长在崖边、地里,浑身上下都是刺子的鲜椒。老张头说,当年汉家军队下来,最先‘剿’地就是这儿。说是为了防匪,实际上就是为了防咱自己人饿得嗷嗷叫。

那时候辣椒刚发芽,嫩得跟鸡蛋似的,绿得发亮。他让我摘几颗,说别怕烫,吐了就能吃。我犹豫了半天,心想自己这双脚,怕是还没学会步行就被人踩烂了。 后来日子久了,我也啥都吃过,从省城的虱子到南方的田螺,皮毛都被洗得干干净利落净。可这辣椒,还是那股子劲,每次吃上一块,总认定喉咙里有股火气往上冲,像是心里头堵着团小火苗。老张头常跟我闲扯,说汉家人总爱把‘家’画成方方正正的,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。可他们却不去想,在如此偏远的苗家寨子,是不是也有个‘家’。 记得那年冬天,寨子里下了场罕见的暴雪,连屋顶都结了一层冰。我差不多没敢出门,躲在村委会那间茅屋里。屋外的雪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片山谷都埋住。

这时候,隔壁的老李家的小山羊跑出来找食,在雪地里跑起来,蹄子踩在冰面上,发出那种特有的‘咩——咩——'的声响,ginny,ginny,ginny。声音在雪地里炸开,像是要把耳朵都震聋。我趴在窗口,看着那瘦小的山羊,心里想着,它怕不是不知道,外面那个大世界的温度,可比这雪里的温度要冷得多吧。 实际上大量都懂。就像这寨子里的兰花,根扎得那么深,连地底下的石头都知道它的方向。它们不精通跟外面的世界打招呼,更多时候,是看着外面的世界发呆。间或有汉家兵路过,喊两句“家人们,歇歇吧”,那语气挺客气,可心里那头野兽全乱了。

这就是咱们这儿 folks,习惯了在自家的屋檐下躲雨,却忘了看看外面雨里有没有人。 前年春天,寨子里那棵老槐树被人砍了。说是为了修路,说是为了让路忒宽了。可我就在树根旁边睡了个午觉,醒来发现树皮全是空的,像是被人从里面掏过一样。老张头当时没讲话,只是挥挥手,示意我别动。他说树是人养的,不是钱买的。可那时候我哪懂个鸟。我只认定那种木头劲儿,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硬邦邦的,让人心里也发慌。 有时候真想问问外头那帮人,是不是也有种‘家’。他们讲话模不清楚糊,像雾里看花。可我们这地里的草,那棵过命的柴火,还有那口没如何动过的大井,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,家就在旁边,就在眼前。 实际上有时候,我们也只是单纯地活着。就像这辣椒,生来就带着刺,可慢慢长了,也就慢慢被咬一口,嚼碎了咽下去。日子久了,连那点刺也不疼了,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香味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飘进鼻腔里。 我想起老张头当年教我的那个故事。说是汉家军队来的时候,寨子里的人把他们的武器往石头上一扔,说那是‘家’,不是‘家’。他指着那根带头的棍子说,这叫‘家’。可那时候哪位懂?目前想想,这头棍子,或许就是我们跟外头那些所谓‘规矩’最大的不同吧。 后来我也去了趟城里,看看那些所谓的‘城市’。高楼大厦里,车水马龙,人群熙熙攘攘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也总想问自己,这城市里有没有个‘家’。

可能是那些被关在格子间里的蚂蚁吧,每只蚂蚁都认定自己是那个世界最关键的一只。 不过话说回来,咱们这儿 folks,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就像这地里的草,嫩的时候绿得发亮,老了就黄得发脆。

有时候也会突然长高,突然就变矮。但不管如何变,根还在,方向还在。 我就在这青石板上坐了一整天。天边的云慢慢散开,露出后面那片深邃的蓝。心里头那团火气,仿佛也没那么烫了。只是间或还会想,外头的那些人,是不是也没了那个劲儿?

是不是也怕了,才不敢随意开口讲话? 实际上想不通那么多。就像这辣椒,吃多了,自然就熟了。

这就够了。 夜风一吹,青石板上的露水又渗出来了。光那点微光,照得这山沟里一片朦胧。我闭上眼,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,和那山羊独特的叫唤声,仿佛在说:‘嘿,咱们都在啊。’ 别看这故事听着有点怪,可就是这一点点怪,让我认定日子还有点意思。